陳以安那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鐘。

六點二十七分。

他閉上眼睛,打算再睡三分鐘,結果媽媽在樓下喊了一聲「以安!起床了!」,他就把棉被整件拉到頭頂,決定今天先不要當一個有理想的人。

「哥!你昨天又沒有幫我買貼紙!」

妹妹以婷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以安把棉被掀開一角。

「妳一大早就講這個喔?」

「你說昨天要買啊!」

「我今天買啦。」

「你前天也是這樣講!」

以安坐起身,抓了抓亂翹的頭髮,突然想到自己答應過一件比貼紙更麻煩的事。

其實也不算答應。

林若晴問他星期三能不能幫忙做展示架,他說要看時間。這句話聽起來很有彈性,當下也確實讓他逃過了一場需要立即決定的難題,問題是今天已經星期三了。

數學補習班下午五點半開始,老師要考昨天教的方程式,成績還會通知家長。美術展的展示架則是放學後開始做,若晴說不必勉強,星期五也可以幫忙。

以安知道自己應該怎麼選。

他還是忍不住在床上多坐了兩分鐘。

下樓吃早餐時,爸爸正在看報紙,媽媽站在廚房煎蛋,餐桌上放著一盤吐司和一盒果醬。以婷已經穿好制服,卻不肯乖乖坐下,一直拿著一張小叮噹貼紙在爸爸面前晃。

「爸爸你看,這張會反光耶!」

「不要貼到報紙上。」

「我沒有要貼啦!」

以安拿了一片吐司,邊塗果醬邊問媽媽:「欸,今天補習班幾點開始?」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你問我幹嘛?不是都五點半?」

「喔。」

「怎樣?今天有事喔?」

「沒有啊。」

媽媽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怎麼怪怪的?昨天老師不是才說你數學退步?」

以安差點被吐司噎到。

「妳怎麼知道?」

「林老師打電話來啊。」

「她幹嘛打電話?」

「她關心你的成績,不能打喔?」

以安低下頭,把果醬塗到吐司邊緣。林老師昨天明明只叫他回去把考卷重算一次,他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沒想到老師還打電話到家裡。

媽媽把煎好的蛋端上桌。

「反正今天那個小考要認真一點。你爸昨天還說,你再考差下去,要不要多補一科。」

「我已經補很多了耶。」

「你現在國三了啊。」

這句話以安這個星期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次。

他把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裡,抓起書包就準備出門。

「欸!」媽媽叫住他,「便當咧?」

以安又跑回來。

「還有,晚上回來記得買妹妹的貼紙。」媽媽把便當袋塞進他手裡,「你答應人家的事情,不要每次都忘記。」

以婷立刻在旁邊補上一句:「對啊!」

以安看了妹妹一眼。

「妳等我今天買到,全部貼在妳額頭上。」

以婷笑得快從椅子上跌下去。

校門口比平常熱鬧。

一個賣早餐的阿姨推著車停在對面,幾個學生拿著飯糰邊走邊吃。腳踏車棚前有人在吵架,說自己的車被別人移走,找了半天才發現停錯一排。訓導處門口站著兩個沒把制服紮進褲子的男生,吳振國主任正指著其中一個人的頭髮,問他是不是想留到可以綁馬尾。

「你這樣還叫學生頭喔?」

「主任,我昨天才剪的耶!」

「你去哪裡剪的?剪一半就下班是不是?」

旁邊幾個學生忍不住笑了。那個男生也想笑,卻不敢笑得太明顯,只好用手摸了摸耳朵。

以安趁主任沒注意,趕緊推著腳踏車往車棚走。他今天特別早到,頭髮也比平常整齊,原因是出門前花了三分鐘用水把翹起來的部分壓下去。

他本來以為沒有人會發現。

「欸,你今天頭髮怎麼那麼油?」

家豪從後面冒出來。

「哪有!」

「有啊,你是不是抹髮油?」

「沒有啦,水而已!」

「哇,今天還特別弄頭髮喔。」

以安懶得理他,牽車往裡面走。

家豪跟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小包餅乾,邊走邊吃。

「欸,阿安,你今天到底去不去?」

「去哪?」

「美術教室啊。」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本來就要補習啊!」

家豪把餅乾袋口摺起來。

「那你跟若晴講就好了啊。」

「我知道。」

「不然人家不知道你到底會不會去。」

「我就說我知道了!」

家豪看了他一眼。

「好啦,幹嘛那麼兇。」

以安原本想回嘴,後來還是算了。

他知道家豪講得有道理。問題是昨天若晴說星期五也可以幫忙,他當時明明可以直接回答星期三不行,卻偏偏說了那句「我可以看一下時間」。

現在如果特地跑去說不能去,總覺得自己好像把這件事情看得太重要;如果不去說,又怕若晴真的在等。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感覺。

明明只是幫人家扶一下展示架,搞得像要決定以後念哪間高中一樣。

第二節下課,以安終於在福利社外面看到林若晴。

她跟彭佳慧站在櫃檯旁邊,正在挑飲料。若晴手裡拿著一瓶麥香紅茶,佳慧則抱著一本封面有少女漫畫人物的筆記本,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突然一起笑起來。

以安在門口停了一秒鐘。

家豪就在旁邊。

「去啊。」

「去哪?」

「你不是要找她?」

「我只是來買東西!」

「好啦,那你買。」

家豪轉身走進福利社,故意大聲問老闆娘還有沒有科學麵。以安只好跟進去,在架子前隨便拿了一包乖乖,拿到手才發現自己今天根本沒有想吃。

「欸,陳以安。」

若晴先看見他。

以安轉過頭。

「喔,嗨。」

「你今天有補習對不對?」

「對啊。」

「那你星期五有沒有空?」

以安愣住。

他原本想好的那些解釋,突然全部派不上用場。

「星期五……應該有。」

「那你星期五再來幫忙好了,今天我們先試做看看。」

「喔,好啊。」

「不過我們不一定會做到星期五耶。老師說如果今天順利,可能就差不多了。」

「那也沒關係啊。」

若晴點點頭,準備跟佳慧回教室,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有沒有看過我們展覽的草圖?」

「沒有。」

「那星期五如果還有要做,我再拿給你看。」

「好啊。」

若晴笑了一下,便跟佳慧走了。

以安站在原地,手裡還抓著那包乖乖。

他忽然覺得自己早上擔心的事情好像很蠢。若晴根本沒有要他一定得去,也沒有因為他要補習而生氣,甚至已經自己想好了別的安排。

他本來應該鬆一口氣。

可是她剛才那句「不一定會做到星期五」,卻讓他有點不高興。

如果他星期五去,結果人家已經做完了呢?

「欸。」

家豪拿著科學麵走過來。

「怎樣?講好了喔?」

「對啊。」

「那很好啊。」

以安沒說話。

家豪看了看他。

「你臉那麼臭幹嘛?」

「沒有啊。」

「你不是本來就不能去?」

「對啊。」

「那現在可以星期五去,不是很好?」

以安抬頭看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問?」

家豪愣了一下,嘴裡的科學麵還沒吞下去。

「好啦。」

他把餅乾袋往以安面前遞了遞。

「吃不吃?」

「不要。」

「喔。」

家豪聳聳肩,自己又抓了一把。

以安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煩。

他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卻已經把兩個人都弄得不太高興。

午休的時候,以安根本睡不著。

頭頂的電風扇嘎嘎響,前面幾個同學趴著睡覺,窗外不時傳來球場上的哨聲。他把臉埋在手臂裡,想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家豪。

家豪睡得正香。

以安拿鉛筆輕輕戳了他一下。

「欸。」

沒有反應。

他又戳一下。

「欸,家豪。」

家豪睜開一隻眼睛。

「幹嘛啦?」

「你下午有沒有空?」

「幹嘛?」

「我想問你一件事。」

家豪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你現在不能問喔?」

「不是啦。」

「那是怎樣?」

以安猶豫了半天。

「你覺得若晴今天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家豪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又趴回桌上。

「欸!」以安推他。

家豪從手臂裡悶悶地回了一句:

「我真的很想睡覺。」

以安原本有點火大,後來卻突然笑了出來。

他伸手拍了家豪一下。

「好啦,睡啦。」

家豪沒有抬頭,只把右手伸過來,比了一個中指。

以安笑得更厲害,連忙用手摀住嘴巴。

站在講台前巡視的林老師抬起頭。

「陳以安,你很開心是不是?」

全班原本睡著的人,有幾個被這句話吵醒。

以安立刻趴下。

「沒有啦。」

「沒有就睡覺。」

家豪在旁邊笑得整張桌子都在抖。

以安氣得想踢他一腳,最後卻只是把腳往旁邊挪了挪。

下午最後一節是數學。

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方程式,叫全班自己算。以安算到一半,發現跟昨天補習班講義上的題目很像,便很快寫出答案。他抬頭看了一眼鐘,四點十分。

再過不到一小時,就要去補習班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現在直接去美術教室,從放學到五點半,其實還有一段時間。只要不要待太久,說不定兩邊都可以兼顧。

但補習班在另一頭,他騎腳踏車過去還要一些時間。萬一做到一半不好意思離開,最後考試遲到,媽媽一定會知道。

他在講義空白處畫了兩條線,又把它擦掉。

老師突然叫他。

「陳以安,第三題。」

以安站起來。

「蛤?」

「第三題答案多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講義。

「十二。」

「怎麼算的?」

以安把算式念了一遍。

老師點點頭。

「坐下。以後上課不要一直看時鐘。」

旁邊的蔡宗霖立刻小聲說:「他在等放學啦。」

以安瞪了他一眼。

全班有幾個人笑了。

老師用粉筆敲了敲黑板。

「笑什麼?你們聯考的時間也差不多快到了!」

教室裡立刻安靜下來。

以安坐下時,突然覺得這句話真的很煩。

不管什麼事情,最後都可以講到聯考。

好像除了聯考以外,其他事情都不算事情一樣。

放學鐘聲響起後,三班教室一下子熱鬧起來。

有人把椅子推進桌下,抓起書包就跑;有人還在抄明天要交的功課;班長劉怡君站在講台前提醒值日生要掃地,後排卻已經有人在討論星期六的球賽。

以安把數學講義塞進書包,站起來時,家豪正好走到他旁邊。

「欸,阿安。」

「幹嘛?」

「你今天要直接去補習喔?」

「對啊。」

家豪看了他兩秒鐘。

「你還是很想去美術教室對不對?」

以安沒有回答。

「去一下啊。」家豪說,「講個話也好,反正還沒五點。」

「你不是要回家?」

「我有事要去辦公室拿東西,順路啦。」

以安瞪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順路。」

家豪哈哈笑了兩聲,把書包往肩上一甩。

「走啦!」

兩人一起往美術教室走。樓梯間已經沒有早上那麼多人,只有幾個學生拿著掃把往垃圾場走。走到美術教室外面時,以安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大喊。

「欸!不要放手啦!」

接著是一陣東西倒下來的聲音。

家豪立刻探頭進去。

「發生什麼事?」

美術教室裡,一大片厚紙板歪倒在桌上,透明塑膠片滑到地上,旁邊還有一條斷掉的紙膠帶。鄭文凱站在椅子旁邊,手裡抓著一根木條,臉上寫滿了「我早就知道」。

彭佳慧則蹲在地上,正在撿散落的材料。

林若晴站在桌子另一側,兩手扶著那個已經變形的框架。

「你們不要看啦!」她說。

家豪忍不住笑出聲。

「妳們這個是展示架還是要蓋房子啊?」

「你閉嘴啦!」

若晴看見以安也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突然有點尷尬。

「你不是要補習?」

「還有一點時間啊。」

「喔。」

她看了看地上的紙板,又看了看以安。

「我們剛剛試做,結果整個垮掉。」

文凱立刻接話。

「我就說要用木條啊。」

若晴轉頭瞪他。

「你不要一直講這句啦!」

「我昨天就跟妳說了。」

「我知道啦!」

佳慧從地上抬起頭。

「你們兩個先不要吵了啦,這個先扶起來好不好?」

以安看著那一堆材料,忍不住問:

「這要怎麼做啊?」

若晴眼睛一亮。

「你過來,我拿草圖給你看。」

她把桌上的素描簿翻開,指著上面畫的窗框。以安站到她旁邊,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她畫的東西。

原來那不只是個展示架。

草圖裡有一整條竹北的街道:舊房子、騎樓、火車站前面的招牌,還有尚未蓋好的新樓房。有些地方只用很淡的線條勾出來,有些卻畫得很仔細,連牆上剝落的油漆都看得出來。

「這是車站那邊耶。」以安說。

「對啊!」

「這間是不是以前賣冰的?」

若晴看向他。

「你知道喔?」

「知道啊,我以前國小常常去買。」

「真的喔?我本來還在想有沒有人認得出來。」

以安又仔細看了一眼。

「可是妳這個窗戶為什麼要做成斜的?」

「因為我想讓大家從外面看進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小部分。走進來才發現後面還有別的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兩張紙板,試著比出不同的角度。以安聽得很認真,甚至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來打招呼。

家豪站在門口,看著兩個人研究草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多出來了。

「欸,阿安。」

以安沒有回頭。

「幹嘛?」

「你不是還要補習?」

「我知道啦。」

家豪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已經快五點了耶。」

以安猛地抬頭。

四點五十七分。

他心裡一驚,立刻把書包抓起來。

「我先走了!」

若晴也嚇了一跳。

「你不是五點半?」

「對啊,我要騎過去!」

「喔,那你快去啦!」

以安走到門口,又回頭。

「欸,這個星期五我真的可以來幫忙。」

若晴看著他。

「好啊。可是如果我們今天就弄好了,你就不用來了。」

「喔。」

他原本還想說什麼,卻又怕自己再講下去真的會遲到,只好轉身往樓梯跑。

家豪跟著他跑下樓,一邊跑一邊笑。

「哈哈哈哈!你剛剛有夠誇張!」

「你閉嘴啦!」

「你不是說要補習?結果整個人站在那邊!」

「我只是看一下草圖!」

「好啦好啦,草圖很好看啦!」

以安氣得伸手去推他,兩個人在樓梯口差點撞上從訓導處走出來的吳主任,連忙站直。

「你們兩個跑什麼跑!」

「主任好!」家豪立刻大聲回答。

「放學了還在這邊玩?趕快回家!」

「是!」

兩人忍著笑,一路跑到腳踏車棚。

家豪牽出自己的車,看著以安一副快要急死的樣子,忍不住又說:

「欸,你今天好像真的很開心耶。」

以安沒有回頭。

「還好啦。」

「還好喔?」

「對啦!」

家豪笑了一下。

「那你星期五記得不要又遲到。」

以安終於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欸,家豪。」

「怎樣?」

「你今天不會覺得我很煩喔?」

家豪愣了一下。

「會啊。」

以安瞪大眼睛。

「靠!」

家豪笑得更大聲。

「不然咧?你這兩天一直問一樣的問題耶!」

以安原本還想罵他,最後卻自己也笑了。

兩人騎出校門,在平常分開的路口停下。家豪要回市場,以安則要往補習班去。

「欸。」家豪叫住他。

「幹嘛?」

「你如果真的很想去,就自己跟你媽講啊。」

以安看著他。

「講什麼?」

「就說你想幫忙美術展啊。」

「她一定會說聯考比較重要。」

「那你不講,怎麼知道?」

以安沒有回答。

家豪把腳踏車往前推了一點。

「好啦,我先走了。」

他騎遠以後,以安還在原地停了幾秒鐘。

他突然發現,家豪今天講的這句話,跟自己昨天叫家豪去跟爸爸說星期六想打球,竟然有點像。

昨天他覺得這件事很簡單。

現在輪到自己,卻怎麼想都覺得很難。

以安嘆了口氣,踩著腳踏車往補習班趕去。

五點二十八分,他終於衝進補習班。

數學老師正把考卷放到講桌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以安,你跑百米喔?」

「沒有啦,老師。」

「坐好。五分鐘後考試。」

以安趕緊坐下,從書包拿出鉛筆盒。他心跳還沒完全慢下來,手臂因為一路騎車有些發酸。旁邊的同學看他滿頭大汗,忍不住問:

「欸,你從哪裡趕來的?」

「學校啊。」

「學校離這裡有那麼遠嗎?」

「我剛剛有事啦。」

同學聳聳肩,繼續背公式。

以安翻開講義,想趁最後幾分鐘看一下昨天做錯的題目,卻發現腦袋還停留在美術教室裡。

那間以前賣冰的店。

那些歪掉的紙板。

林若晴拿著素描簿,認真跟他解釋為什麼要把窗框做成斜的。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懂她了。

不過不是因為她今天笑得很好看,也不是因為她終於記住自己的名字。

而是她畫的那些東西,他竟然真的認得。

老師拍了拍講桌。

「好了,講義收起來。考卷往後傳。」

以安把書闔上,拿起鉛筆。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今天完全忘記複習。

同一個傍晚,美術教室裡的紙板終於又站了起來。

文凱用兩根木條在背後撐住,佳慧負責固定紙膠帶,若晴則站在前面調整角度。三個人弄了半天,終於把那扇歪歪的窗框扶正。

「欸,好像真的可以耶!」佳慧說。

文凱得意地笑了一下。

「我就說嘛。」

「好啦,你最厲害啦。」若晴沒好氣地回他。

文凱聽完更開心了,拿著剩下的木條開始研究另一邊怎麼固定。

若晴站在窗框前,往後退了幾步。

她忽然發現,這個實際做出來的東西,跟自己最初畫的已經很不一樣。木條比她原本想的粗,窗框也不再那麼輕巧,卻真的能站得穩穩的。從斜角看過去,後面的作品只露出一小部分,正好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佳慧走到她旁邊。

「妳在想什麼?」

「沒有啊。」

「妳今天講好多次沒有喔。」

若晴笑了一下。

「我是在想,這個好像真的可以。」

佳慧看著窗框,點點頭。

「還不錯啦。」

兩人站了一會兒,文凱忽然從後面喊:

「欸,若晴!這個要不要再貼一條?」

「哪裡?」

「這裡啊!」

若晴走過去幫忙,經過桌邊時,看見素描簿還攤在剛才那一頁。上面畫著竹北車站附近的舊街景,旁邊有一條鉛筆寫的小註記,是她今天下午才加上的。

「以前賣冰的店。」

她原本不知道那間店以前是做什麼的,只記得暑假經過時,招牌已經拆了一半。

現在她知道了。

而且,是那個叫陳以安的男生告訴她的。

若晴拿起鉛筆,在旁邊補上另一行字:

「問阿嬤以前叫什麼名字。」

寫完之後,她把素描簿闔起來,繼續幫忙收拾材料。

她沒有想到,以安此刻正坐在補習班裡,為了考卷上的一道題目苦惱得不得了。

也不知道他剛才到底有沒有趕上。

那天晚上,家豪回家以後,難得沒有先把書包丟到房間。

他站在五金行櫃檯旁邊,看爸爸把一批螺絲分裝進小塑膠袋裡。爸爸做事的速度很快,手指像已經記住每一種螺絲的重量,不用看也知道袋子裡差不多裝了幾顆。

「爸。」

「嗯?」

「我星期六下午想去打球。」

爸爸沒有抬頭。

「幾點?」

「兩點。」

「打到幾點?」

「不知道,可能四點多吧。」

爸爸把手裡的塑膠袋封好,這才抬頭看他。

「星期六下午店裡通常很忙耶。」

「我知道啊。」

「那你還要去?」

家豪原本想說算了,反正每次都是這樣。可是他想到今天以安站在美術教室外面,一臉想進去又不敢進去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如果也一直只說不知道,好像真的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我早上先幫你搬貨啦。」他說,「下午兩點出去,晚上再回來幫忙,可以吧?」

爸爸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有一台機車停下來,客人走進店裡,要買一組水管接頭。爸爸轉身去找東西,家豪便站在旁邊等,心裡已經做好準備,等一下如果爸爸說不行,他就假裝沒差。

過了一會兒,爸爸拿著接頭走回櫃檯。

「星期六早上先把倉庫那一排整理好。」他說。

家豪抬起頭。

「所以可以去喔?」

「不然咧?你都講成這樣了。」

家豪忍不住笑出來。

「好啦!」

爸爸看了他一眼。

「但是晚上要回來吃飯,不要跑到不知道去哪裡。」

「知道啦!」

家豪拿起櫃檯上的抹布,主動去擦旁邊那排落了灰的鐵架,擦到一半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爸。」

「又怎樣?」

「我昨天考三十二分。」

爸爸的手停住。

店裡安靜了兩秒。

「幾分?」

「三十二。」

「你不是說老師還沒發?」

家豪看著爸爸,突然有點想笑,又不敢笑。

「我忘記拿給你看啦。」

爸爸把手裡的貨單放下,正要開口,門口的客人卻又喊了一聲,問能不能換另一種尺寸。

「等一下再跟你算帳。」爸爸說。

家豪點點頭,心裡卻覺得奇怪。

明明他已經承認了最不想講的那件事,爸爸也沒有立刻變得很高興,甚至看起來還有點生氣,但他的肩膀卻忽然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他把抹布洗乾淨,重新掛回牆上,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天色。

星期六下午兩點,他可以去打球了。

至於那張三十二分的考卷,今天晚上大概還有得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