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豪覺得陳以安最近真的很不正常。

以前下課以安不是找他借漫畫,就是一起去福利社買東西,現在卻常常往走廊另一頭看。問他在看什麼,他又說沒有。最奇怪的是,今天早上以安居然拿一面小鏡子照自己的頭髮,那面鏡子還是從妹妹的鉛筆盒裡拿出來的,背面印著一隻笑得很開心的小叮噹。

「陳以安,你到底是要上課還是要去相親?」

「照一下不行喔?」

「可以啊。」家豪伸手把鏡子拿過來,對著自己的臉看了看,「欸,你這個鏡子是不是會把人照得比較帥?」

「你想太多了。」

「不然你幹嘛一直照?」

以安伸手搶回鏡子,塞進書包最裡面。家豪看著他耳朵慢慢變紅,差點又笑出聲來。自從昨天若晴在走廊上叫住以安,說她這次終於記得他的名字,家豪就覺得自己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他本來還想繼續鬧,教室門口卻傳來一聲:「張家豪!」

班長劉怡君拿著一本點名簿站在門邊,表情非常不好看。

「你昨天值日生沒有倒垃圾!」

「有啊!」

「有你的頭啦!垃圾桶滿成那樣,你是倒去哪裡?」

「我有拿出去啊。」

「那你有沒有拿回來?」

家豪愣住。

他昨天放學前確實把垃圾桶搬到了走廊外,結果蔡宗霖拿著籃球跑過來,問他要不要去投幾球。他原本只想打一場,後來又跟幾個二年級的學弟打三對三,最後一直到學校快關門才騎車回家,完全忘記垃圾桶還放在樓梯旁。

「啊,原來是那個喔。」他摸摸頭,「我等一下去拿啦。」

「你每次都等一下!」

「不然我現在去啊!」

劉怡君把點名簿往懷裡一抱。

「現在已經快上課了啦!中午去。」

家豪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轉過頭來對以安說:「欸,班長真的很適合當訓導主任。」

「你先把垃圾桶拿回來吧。」

「你都不幫我講話。」

「我幫你講什麼?垃圾桶真的不見了啊。」

家豪趴到桌上,故意裝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他原本以為以安會繼續笑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又把那面小鏡子拿了出來。

「欸!」家豪坐直身體,「你真的很誇張耶!」

「我只是看一下!」

「你今天頭髮到底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啊!」

家豪把自己的頭髮撥成跟以安一樣的方向,還故意把前面幾撮往上抓。

「這樣有沒有比較帥?」

以安看了兩秒鐘,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有夠醜。」

「你才醜咧。」

兩個人笑得太大聲,站在講台前準備上課的林淑華老師抬起頭來。

「最後一排那兩個,聊完了沒有?」

他們立刻安靜。

「張家豪,」林老師說,「你來,把昨天的作業搬到我辦公室。」

家豪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抱起一大疊作業本。經過以安旁邊時,他故意小聲說:「都是你害的。」

以安一邊偷笑,一邊把鏡子收進抽屜。

國三的課比以前多了不少東西,至少家豪是這樣覺得。除了原本的課,老師還會突然發模擬考卷、複習講義,有時上課講到一半,就開始提醒大家剩下幾個月要考聯考。家豪對這種提醒很有意見,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忘記聯考才不讀書。

他只是坐下來以後,很難一直讀下去。

數學講義上有些題目,老師講的時候他覺得懂了,回家再寫就變得完全不認識。英文單字也是,今天背起來,明天小考又忘掉一半。家裡不是沒有地方讀書,二樓有他的房間,可是樓下有人來買東西時,爸爸偶爾會喊他下去幫忙。有時候只是搬兩箱貨,有時候是去倉庫找一種不知道放在哪裡的螺絲,等他回到書桌前,早就不想再看講義了。

不過,他不太會跟同學講這些。

反正講了也不會讓數學變簡單。

中午倒垃圾的時候,家豪終於在樓梯後面找到那個被自己遺忘的垃圾桶。垃圾已經被工友收走了,桶子卻被放到另一個角落,外面還沾了一層灰。

他拿著桶子回教室,經過福利社時,聞到裡面剛泡好的泡麵味道,肚子立刻叫了一聲。

「欸,阿安!」他回頭喊。

以安正在後面幫忙拿掃把。

「幹嘛?」

「要不要買東西?」

「你不是還沒吃午餐?」

「等一下吃啊。」

兩人把東西放回教室,再一起跑去福利社。午休前的福利社擠滿學生,櫃檯前有人搶著買飲料,有人拿著零錢數了半天,最後才發現少五塊。家豪站在架子前,拿起一包蝦味先,又放回去,改拿一包科學麵。

「你怎麼每次都買這個?」以安問。

「便宜啊。」

「你昨天不是還說吃膩了?」

「我昨天吃膩,今天又想吃,不行喔?」

以安拿了一瓶飲料,付錢以後站在旁邊等他。家豪把科學麵打開,先把麵捏碎,再把調味粉倒進去,封住袋口用力搖了幾下。

「來。」他把袋子遞給以安。

「我不要。」

「吃一口啦。」

以安抓了一小把,兩人站在福利社旁邊吃,邊看操場上的學生追來追去。家豪吃到一半,忽然看見二年級的李明哲抱著書包從側門旁邊跑過去。

「欸,那不是阿哲嗎?」

以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誰?」

「二年級那個啊。上次籃球場幫我們撿球的。」

「喔。」

李明哲跑得很快,經過福利社時甚至沒有抬頭。他平常明明很愛湊熱鬧,尤其看到有人打球,總要站在旁邊看半天。

「他今天怎麼沒去球場?」以安問。

「不知道。」

家豪看著李明哲轉過教學樓,忽然想起上星期在校外看見的一件事。那天阿哲跟幾個高年級學生站在飲料攤前,其中一個人伸手去拿阿哲的書包,阿哲沒有反抗,只是一直說話。家豪隔得有點遠,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後來家裡有人叫他回去幫忙,他也就走了。

「可能有事吧。」家豪說。

以安沒再問。他還在低頭看自己的飲料瓶,發現瓶身上的貼紙快掉了,便用指甲慢慢把邊緣壓回去。

家豪忽然想到一件事。

「欸,你今天不是要補習?」

「對啊。」

「那你星期三到底要不要去美術教室?」

以安的手停住。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就還不知道啊。」

「你昨天不是跟若晴說要看時間?」

「對啊,我要看時間。」

「可是你明明就要補習。」

以安抬頭瞪他。

「你很煩耶。」

家豪笑了兩聲,沒有繼續問。兩個人站在福利社旁邊把零食吃完,直到午休鐘響才慢慢走回教室。

下午放學前,林老師把以安叫到講台前。

「陳以安,你最近數學是不是有點退步?」

「還好吧。」

「什麼還好?你上次小考錯的都是不該錯的。」

以安低頭看著自己的考卷。

「我有算錯。」

「你當然有算錯,不然怎麼會錯?」

旁邊幾個同學忍不住笑了。

林老師把考卷還給他。

「回去再算一次。還有,最近少看一點漫畫。你現在國三了,自己要有分寸。」

以安點點頭,走回座位。

家豪在後面小聲說:「欸,你被老師發現看漫畫喔?」

「不知道啦。」

「你是不是昨天上課偷看?」

「沒有。」

「那她怎麼知道?」

「你問我我問誰?」

家豪原本只是想逗他,卻發現以安真的有點不高興。他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數學考卷,指著上面一個大大的紅色三十二分。

「欸,你看,我比你還慘耶。」

以安低頭看了一眼。

「你這也太爛了吧。」

「對啊,所以你不要難過了。」

以安終於笑了一下,卻很快又把笑收回去。

「我媽看到一定會唸。」

「我爸看到也會唸啊。」

家豪說得很輕鬆,但他知道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爸爸看他考不好時,通常不會立刻罵,反而會先問是不是需要再去補習。如果他說要,爸爸就會開始算錢;如果他說不要,爸爸又會問那成績到底要怎麼進步。

家豪最怕這種問題。

因為無論怎麼回答,好像都不太對。

他把考卷摺起來塞進書包最底下,決定至少今天晚上不要拿出來。

放學以後,以安要去數學補習班,家豪則得先回家。兩人在校門口分開前,蔡宗霖忽然從後面追過來。

「欸!家豪!星期六要不要打球?」

「在哪裡?」

「河堤那邊啊。俊傑也會來。」

「黃俊傑?」

「對啊,二班那個。」

家豪想了想。

「幾點?」

「下午兩點。」

「我不知道有沒有空耶。」

蔡宗霖立刻露出誇張的表情。

「拜託!你每次都說不知道有沒有空!」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你家開五金行又不是開百貨公司,哪有每天那麼忙?」

家豪笑了一下。

「不然你來幫我搬貨啊。」

「不要咧。」

「那你還講。」

蔡宗霖哈哈大笑,伸手拍了家豪一下,便跑去追其他同學。家豪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還掛著笑,心裡卻有點不舒服。

他知道菜頭不是故意的。

可是每次聽到有人說他家開店很方便、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對很多同學來說,家裡開店好像代表有吃不完的零食、用不完的零用錢,還可以隨便拿東西。

只有家豪知道,半夜有人打電話來問貨,爸爸還是得爬起來接;下雨天倉庫漏水,媽媽會拿著水桶忙到凌晨;有時候一家人難得坐下來吃飯,門鈴一響,還是有人得先去招呼客人。

「你星期六真的沒空喔?」以安問。

「不知道啊。」

「不然你跟你爸講一下。」

「講什麼?」

「就說你要去打球啊。」

家豪看著他,突然想笑。

以安講得很簡單,彷彿只要把這句話說出口,爸爸就會點頭,讓他去打球。

「再看看啦。」他說。

以安沒有再勸。

兩人各自騎車離開,家豪沿著市場旁邊的路回家。到了店門口,他看見媽媽正站在騎樓下跟一個客人講價錢,爸爸則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水龍頭零件。

「回來了喔。」媽媽看見他,「先把書包拿上去,等一下幫我去倉庫搬那兩箱水管。」

「好。」

「還有,今天晚上你阿公要過來吃飯。」

「喔。」

「你姊今天也會回來,等一下記得把樓上的桌子擦一擦。」

「好啦。」

家豪把腳踏車停好,走進店裡。店裡的空氣混著鐵器、紙箱和塑膠管的味道,櫃檯後面的電風扇轉得很慢,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他把書包放到二樓,換上拖鞋,再下樓幫爸爸搬貨。

第一箱水管比想像中重。

他抱起來時差點撞到門框,爸爸立刻在後面喊:

「小心一點!那個不是給你玩的!」

「我知道啦!」

「知道還撞?」

家豪沒回嘴,把箱子搬到指定的位置,才伸手揉了揉肩膀。

爸爸看了他一眼。

「今天學校怎樣?」

「還好啊。」

「考試考得怎麼樣?」

家豪的手停了一下。

「還沒發。」

「上次不是說今天要發?」

「老師還沒全部改完啦。」

爸爸皺了皺眉,似乎想再問,這時候門口剛好有客人走進來,要找一種特殊規格的螺絲。爸爸立刻轉身去招呼,家豪便趁機把剩下的貨搬完。

他上樓時,發現姊姊張雅琪已經回來了。

雅琪十八歲,讀高三,正坐在餐桌旁寫數學題,旁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冰的紅茶。她看見家豪進來,抬頭問:

「欸,你是不是又被爸唸了?」

「沒有啊。」

「剛剛樓下很大聲耶。」

「他本來就那麼大聲。」

雅琪笑了一下,沒有繼續問。她把自己的數學講義往旁邊移,讓家豪坐下來。

「你今天考卷發了沒?」

家豪一愣。

「妳怎麼知道?」

「媽昨天有講啊,說你今天要發數學。」

家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妳們怎麼每個人都記得?」

「因為你上次考四十幾分,爸嚇到了啊。」

「三十二啦。」

雅琪停下筆。

「蛤?」

家豪這才發現自己講漏嘴。

「沒有啦。」

「什麼沒有?你剛剛說三十二?」

「就三十二啊。」

雅琪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家豪最怕這種眼神。爸爸生氣時會皺眉,媽媽擔心時會一直問,姊姊卻常常只是看著他,好像他自己就應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有沒有哪裡不會?」雅琪問。

「很多地方啊。」

「那你拿來我看。」

「妳不是要準備大學聯考?」

「我又不是現在就要考。」

「可是妳每天都在讀書啊。」

雅琪把手上的筆放下。

「你到底要不要拿來?」

家豪站著沒動。

「不要啦,我自己會看。」

「你自己會看就不會考三十二了。」

這句話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家豪低頭笑了一聲。

「好啦,妳最會讀書。」

雅琪皺起眉。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啦。」

「那你幹嘛這樣講?」

「沒有啊。」

家豪轉身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他沒有用力甩門,只是關得比平常快一點。房間裡的窗戶開著,外面傳來市場收攤的聲音,有人在叫賣剩下的水果,遠處一台機車發不動,連續踩了好幾次才終於響起來。

家豪坐到書桌前,把書包倒過來,數學考卷和幾本講義一起掉到桌上。

三十二分。

紅筆寫得很大。

他把考卷攤平,看了半天,發現上面有幾題其實自己看得懂,只是考試時太急,算到一半就把正負號寫反了。還有幾題根本不會,老師的解法他抄在旁邊,現在也看不懂。

家豪拿出鉛筆,試著重新算第一題。

算了五分鐘,他又把答案擦掉。

樓下傳來媽媽叫他吃飯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敲門聲。

「欸,家豪。」

是雅琪。

「幹嘛?」

「吃飯了啦。」

「等一下。」

「你在幹嘛?」

「寫數學。」

門外安靜了一下。

「那你寫完再下來喔。」

家豪原本以為姊姊會再唸幾句,沒想到她就這樣走了。他看著門板,突然有點想叫住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把考卷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二頁。

這次,他沒有馬上動筆。

晚飯時,阿公坐在主位,跟爸爸討論最近市場附近新開的五金行,說現在生意愈來愈難做,以前很多東西大家都會來老店買,現在年輕人卻喜歡騎機車去比較新的地方。爸爸聽了不太高興,說做生意本來就要有競爭,不能一直靠以前的客人。

兩個人講到一半,又聊起附近一塊地聽說要賣,還有人說以後那邊可能會蓋一整排新房子。

家豪一面吃飯,一面聽他們討論。

他對土地買賣沒什麼興趣,只知道最近每次經過以前常去抓蜻蜓的那片空地,都會看到不同的人站在路邊比來比去,有人拿著圖紙,有人拿著捲尺。以前那裡雨後會積水,夏天有很多青蛙,現在卻已經堆了幾車砂石。

「家豪,」阿公突然叫他,「你以後想做什麼?」

家豪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中。

「蛤?」

「以後啊。你國三了吧?想考哪一間高中?」

「還不知道。」

阿公笑了。

「怎麼都不知道?你爸以前國中畢業就來店裡幫忙了。」

爸爸把飯碗放下。

「現在不一樣啦。現在都要讀書。」

「我是說,讀書也要想以後做什麼嘛。」

家豪看著桌上的滷豆腐,突然覺得這個問題比數學考卷還難。

他想過很多事情。

想過開電動玩具店,讓所有朋友都可以免費來玩;想過當職棒球員,因為那樣就可以每天打球,還有人會花錢買票來看;也想過乾脆接爸爸的五金行,反正店裡的東西他已經認得不少。

可是每一個想法只要真的講出來,好像都會被笑。

最後他只說:

「不知道啦,先考上高中再講。」

爸爸點點頭。

「這樣就對了。」

家豪低下頭吃飯,心裡卻沒有比較輕鬆。

吃完飯後,他終於把數學考卷拿給雅琪。

姊姊沒有立刻問他為什麼現在才拿來,只是把自己的講義收起來,騰出桌上的位置。

「你哪幾題不會?」

「這幾題。」

「你先做給我看。」

家豪拿起鉛筆,把第一題重新算了一遍。雅琪看完,指著其中一行。

「你這裡正負號寫錯了啦。」

「喔。」

「然後這裡要先移項。」

「我知道。」

「知道還寫錯?」

家豪抬頭看她。

雅琪看了他兩秒鐘,忽然笑了。

「好啦,我不唸你。重算。」

家豪也笑了一下,低頭把算式擦掉。

他們就這樣坐在餐桌旁寫了半個多小時。樓下店裡偶爾傳來客人的說話聲,阿公和爸爸還在討論隔壁新開的五金行,媽媽則一邊看電視一邊整理隔天要送的貨單。

家豪算到第五題時,忽然問姊姊:

「欸,妳以前國三的時候,有沒有很不想讀書?」

雅琪頭也沒抬。

「有啊。」

「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妳怎麼還考那麼好?」

雅琪停下筆,想了一下。

「因為我很怕考不好啊。」

家豪有點意外。

「妳也會怕喔?」

「廢話,誰不會怕?」

「可是妳看起來都不會。」

雅琪轉頭看他,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奇怪。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們看到啊。」

家豪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姊姊會接著說什麼大道理,或者提醒他只要認真讀書就能考好,沒想到她只是說完這句,就重新低頭寫自己的題目。

窗外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

家豪看著姊姊的側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她了。

「欸,姊。」

「幹嘛?」

「謝啦。」

雅琪看了他一眼。

「神經喔,突然講這個。」

家豪笑了起來。

「沒有啦。」

雅琪也笑了,伸手把他的考卷拉過去。

「下一題。」

同一個晚上,陳以安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算數學。

他已經把明天要交的題目寫完,卻還坐在書桌前,反覆想著今天在走廊上和林若晴說話的情形。她說自己這次記得他的名字,講完還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整個下午都很難專心。

他把筆記本拿出來,看了看上面寫的「星期三,美術教室」。

明天就是星期三了。

可是數學補習班明天要考試,老師昨天才說過,這次小考會把成績通知家長。

以安把筆記本合上,又打開。

他本來想打電話去家豪家,問問他會不會去打球,順便假裝不經意地提到若晴。可是拿起話筒後,他才想到家豪晚上可能還在忙店裡的事情。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沒有撥號。

隔壁房間傳來妹妹以婷唱歌的聲音。她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一首廣告歌,已經唱了快十分鐘,還故意把歌詞改成哥哥的名字。

「陳以安!陳以安!考試都考不完!」

「妳很吵耶!」以安朝牆壁喊。

以婷笑得更大聲。

以安原本很煩,後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把數學講義往旁邊推,站起來走到窗邊,想讓晚上的風吹進來一點。

遠處街燈一盞盞亮著,偶爾有機車經過,附近的狗也跟著叫了幾聲。他不知道家豪這個晚上過得怎麼樣,也不知道林若晴是不是還在畫那些美術展的東西。

他只是突然覺得,明天好像有很多事情會發生。

而事實上,隔天早上最先發生的,並不是他期待的任何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