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八點半,張家豪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跟爸爸說,下午要去打球。
倉庫裡悶得像一個蓋上蓋子的電鍋,屋頂的浪板被太陽曬得發燙,連牆角那台電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家豪蹲在一堆紙箱旁邊,手裡拿著奇異筆,正在替不同尺寸的水管接頭重新分類。爸爸說這些東西以前擺得好好的,最近不知道被誰弄亂,客人來買都找不到。
家豪很想提醒他,平常除了爸爸和自己,根本沒什麼人在整理這間倉庫。
但他今天不敢頂嘴。
下午兩點,他還要去打球。
「爸,這個四分的要放哪裡?」
「左邊第二排。」
「那這包咧?」
「那是六分的啦!你有沒有在看?」
「這上面又沒有寫!」
爸爸從門口走進來,拿起那包接頭看了一眼,翻到背面。
「這裡不是有?」
家豪湊過去,發現紙袋上真的有一行很小的藍色字。
「誰看得到啦……」
「你現在不就看到了?」
爸爸把袋子放回他手上,轉身去搬另一箱貨。家豪朝他的背影扮了個鬼臉,卻也沒再抱怨。
昨天晚上,他已經被那張三十二分的考卷唸了快半個小時。
爸爸原本說,考成這樣還想出去打球,乾脆星期六都留在家裡念書。家豪一聽差點跟他吵起來,後來是姊姊雅琪從樓上走下來,拿著那張考卷說自己已經陪他重算過幾題,有些題目是粗心,有些則是真的不會,光是一直罵也沒什麼用。
爸爸聽完,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家豪想了很久,只說會把不會的題目再問姊姊。
「還有老師啊!」爸爸補了一句,「補習班繳那麼多錢,你不會問老師喔?」
家豪點點頭。這一題他倒是真的沒想過要怎麼回答。
到了最後,爸爸還是讓他下午去打球,只是要求早上先把倉庫整理好。
所以家豪今天七點不到就醒了。
而且沒有賴床。
這件事如果被以安知道,應該會笑他笑到明年。
九點多,媽媽端了一杯冰涼的冬瓜茶進來。她看了看已經分類好的紙箱,又看看家豪滿頭的汗,忍不住說:「你爸也真是的,這麼熱叫你在這裡整理,等一下中暑怎麼辦?」
家豪立刻抬頭。
「對啊!妳跟他講啦!」
「你自己不會講喔?」
「我講他又要唸。」
媽媽笑了一下,把冬瓜茶放在旁邊。
「好啦,先喝一口。你不是下午要打球?那中午吃完飯休息一下,不要馬上跑出去。」
家豪拿起杯子,一口氣喝掉半杯。
「媽,我下午可以拿五十塊嗎?」
「要幹嘛?」
「買飲料啊。」
「家裡不是有水壺?」
「可是人家打完球都會去買東西耶。」
「人家是誰?」
家豪想了想。
「大家啊。」
媽媽看著他,笑得有點無奈。
「你們這個年紀,什麼事情都是大家。」
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兩個十元硬幣和一個五元硬幣,放到桌上。
「二十五塊。要喝水就自己裝,這個留著買東西。」
「才二十五喔!」
「不然你去找你爸拿。」
家豪立刻把錢收進口袋。
「沒有啦,二十五很好。」
媽媽笑著搖搖頭,走回店裡。家豪把最後一口冬瓜茶喝完,抹了抹嘴巴,繼續整理剩下的接頭。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還有四個多小時。
下午兩點,拜託快點來。
蔡宗霖到了兩點十分才出現。
家豪和以安已經在河堤旁的球場投了快半個小時。太陽還是很大,水泥地上有幾條長長的裂縫,其中一個籃框的網子少了半邊,風吹過去時,剩下的繩子就一晃一晃地掛在鐵圈上。
以安穿著一件白色背心,外面套著敞開的短袖襯衫,腳上是一雙去年買的籃球鞋。家豪剛看到他時就問,打球穿襯衫到底是什麼意思。
「熱啊,等一下會脫掉。」
「那你現在幹嘛穿?」
「騎車會曬啊!」
家豪抬頭看了看太陽,覺得這個理由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但還是忍不住笑。
蔡宗霖遠遠騎過來,車籃裡放著籃球,後面還跟著一個家豪不認識的男生。
「欸!抱歉啦!」菜頭一邊下車一邊喊,「我剛剛去買東西!」
「買什麼買那麼久?」家豪問。
「球員卡啊。」
蔡宗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塑膠套,裡面裝著兩張 NBA 球員卡。他特地把其中一張翻過來給大家看。
「看到沒?哈達威!」
以安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張還滿帥的耶。」
「對啊!而且老闆說很少。」
家豪看著卡片上的球員,忍不住問:「很少是有多稀有?」
「就很少啊!」
「那老闆怎麼還有?」
「你很煩耶!」
旁邊那個男生笑了一下。
「你們到底要不要打球?」
蔡宗霖這才想起來還沒介紹。
「喔對!這是黃俊傑,二班的。你們應該有看過啦。」
俊傑比以安稍微矮一點,皮膚曬得很黑,頭髮剪得很短,背著一個洗得有些褪色的運動袋。他穿的是普通的運動短褲,腳上的白色球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本的牌子,鞋帶卻綁得整整齊齊。
「我知道你。」家豪說,「你上次在學校三對三,連進四球那個。」
「那個是運氣好啦。」
俊傑笑著回答,語氣很輕鬆。
以安也跟他打了招呼,幾個人開始討論要怎麼分隊。原本菜頭還找了二年級的兩個學弟,卻臨時說他們要晚一點到,家豪聽完忍不住翻白眼。
「所以現在才四個人,你要三對三?」
「等一下就來啦!」
「你是不是只會講等一下?」
菜頭沒理他,從車籃拿出球,往籃框投了一記。球碰到籃板邊緣,彈得老遠。
俊傑跑過去把球撿回來,站在罰球線附近,很隨意地出手。
球乾乾淨淨地穿過籃框。
「欸!」以安轉頭看他,「你真的滿準的耶。」
「還好啦。」
俊傑把球傳給家豪,自己跑到旁邊伸展手腕。菜頭看了一眼,又開始講昨天看到的 NBA 精彩片段,說奧蘭多魔術一定會拿冠軍。
家豪立刻反駁:「今年不是休士頓拿冠軍嗎?」
「我說明年啦!」
「你上次不是說公牛最強?」
「公牛有喬丹啊!」
「所以到底是哪一隊?」
「你不要一直問啦!」
幾個人笑了起來。
等到兩個學弟終於出現,已經快兩點半了。
菜頭很快分好隊伍:他自己跟俊傑,還有一個二年級學弟;家豪、以安則跟另一個學弟同隊。
「先打十一分啦。」菜頭說,「一分一球,三分線外算兩分。」
「好啊。」
俊傑把球丟給以安。
「你們先開。」
第一球,以安就想投三分。
家豪站在旁邊喊:「欸!你不要亂投啦!」
但已經來不及了。
球從籃框旁邊飛過去,連籃板都沒碰到。
菜頭笑到蹲下來。
「靠!你這個叫什麼?傳球給太陽喔?」
以安跑去撿球,臉上有點掛不住。
「剛剛手滑啦!」
「手滑會滑那麼遠?」
「不然你來投啊!」
家豪本來也在笑,看見以安真的有點惱,便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好啦,第一球而已。等一下傳給我。」
以安瞪他一眼。
「你最好投得進。」
家豪笑了。
「看我的。」
下一球,家豪從右邊切進去,正準備上籃,俊傑突然從側面補防,伸手把球乾淨地拍了下來。
球滾到場邊,差點掉進旁邊的排水溝。
「哇靠!」家豪停下腳步,「你怎麼那麼快?」
俊傑把球撿回來。
「你剛剛眼睛一直看籃框啊。」
「不然我要看哪裡?」
「看我啊。」
俊傑說得一本正經,家豪愣了兩秒才聽懂,忍不住大笑。
「靠,你很噁耶!」
連以安都笑了。
打到五比三時,俊傑已經進了三球,還抄走以安一次傳球。菜頭每次得分都會大叫,好像那球是自己投進的;俊傑倒是沒有特別慶祝,只是把球撿回來,等大家站好再開始。
家豪很快發現一件事。
俊傑很會看人。
他不像菜頭那樣一拿到球就想投,也不急著表演漂亮動作。他會先看防守的人站在哪裡,哪個學弟跑得比較慢,誰剛剛已經喘到快不行。有一次以安以為他要投籃,整個人跳起來,俊傑卻把球從身後傳給切進來的學弟,讓對方輕鬆得分。
家豪站在籃下,忍不住喊:
「欸,你剛剛那球很漂亮耶!」
俊傑笑了笑。
「還好啦。」
以安卻有點不服氣。
下一次輪到他持球,他刻意放慢動作,學著自己在電視上看過的 NBA 球員運球方式,先把球往左邊帶,再突然往右切。俊傑往旁邊退了一步,沒有跟著撲過來。
以安覺得有機會,立刻加速。
沒想到他的腳跟不上手上的動作,球打到腳背,直接彈出界外。
菜頭又笑了。
「陳以安!你剛剛那個是跳舞喔?」
「你閉嘴啦!」
「我又沒說不好看!」
以安彎腰把球撿起來,沒有笑。
家豪走到他旁邊。
「欸,不然你下一球傳我。」
「幹嘛?」
「我比較帥啊。」
「去死啦。」
家豪咧嘴笑了,以安卻只是把球丟給他。
球賽繼續。
四點不到,球場旁邊已經聚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有兩個國小生坐在矮牆上吃冰棒,旁邊一名高中生騎車經過,停下來看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附近空地上的草長得很高,風一吹就往同一邊倒,遠處偶爾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
家豪已經滿頭大汗,球衣黏在背上,連鞋子裡都覺得熱。他抬頭看了一眼比分。
九比九。
再兩球就結束。
菜頭把球傳給俊傑,俊傑背對籃框,往後靠了一下,試圖把防守的以安擠開。以安不肯退,兩個人碰了幾下,俊傑突然轉身,沿著底線往籃下衝。
以安追過去,伸手想把球拍下來。
俊傑剛好起跳。
啪的一聲。
以安的手打到俊傑的手臂。
球碰到籃框,彈了出來。
「犯規啦!」菜頭立刻喊。
以安站在原地。
「哪有!」
俊傑落地時往前踉蹌一步,伸手揉了揉手臂,抬頭看著以安。
「有打到啦。」
「我是在打球!」
「你打到我手啊。」
「我先碰到球!」
家豪走過來。
「欸,剛剛真的有打到啦。」
以安轉頭看他。
「連你也這樣講?」
家豪愣了一下。
「不是啊,我有看到。」
以安的臉一下子漲紅。
菜頭站在旁邊,原本還在笑,這時候也忍不住補上一句:
「欸,你不用那麼輸不起吧?」
以安猛地轉頭。
「你說誰輸不起?」
「我又沒說錯。」
「你剛剛也犯規好幾次,怎麼都不講?」
「哪有!」
「有啦!」
兩個人愈講愈大聲,旁邊的學弟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打。家豪伸手去拉以安的手臂。
「好啦,下一球啦!」
以安甩開他的手。
「你不要拉我!」
家豪的表情變了。
「靠,我是要幫你耶!」
「我又沒有叫你幫!」
這句話一說出口,家豪就不講話了。
以安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剛才太大聲,可是那麼多人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要怎麼把話收回去。
俊傑站在旁邊,沒有加入爭論。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紅痕,又看向球場邊的兩個小學生,其中一個正用冰棒指著他們,笑得很開心。
「算了啦。」俊傑說。
菜頭轉頭。
「蛤?什麼算了?」
「就重開啊。」
「明明就有犯規耶!」
「有啦,可是沒差,重開就好。」
俊傑走過去撿球,丟給菜頭。
菜頭還想講,俊傑卻已經轉身回到防守位置。
「快啦,還要不要打?」
家豪站在原地,過了幾秒鐘才慢慢往後退。以安看著他,嘴巴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下一球,菜頭從右邊切入,家豪伸手去抄,球卻碰到他的手指彈出去。菜頭把球撿回來,重新傳給俊傑。
俊傑沒有急著投。
他看見以安站得很近,肩膀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直盯著球。俊傑往左運了一下,突然往右切,以安立刻跟上,兩個人又碰在一起。
這次俊傑停下來,把球傳給外面的學弟。
學弟站在沒有人防守的位置,猶豫了一秒鐘,才把球投出去。
球碰到籃板,彈進籃框。
十比九。
「欸!漂亮啦!」菜頭跑過去拍學弟的肩膀。
學弟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只是亂投的。
俊傑看了一眼以安,沒有說話。
最後一球,家豪拿到球,從左邊切入。他看到以安站在三分線外,正朝自己招手。那個位置其實有點遠,而且以安今天的手感並不好。
家豪只猶豫了一瞬間,就把球傳了過去。
以安接到球,立刻起跳。
球飛出去。
碰到籃框前緣,往上彈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
球慢慢掉下來,正好落進籃框。
「哇靠!」家豪第一個大叫。
以安自己也嚇了一跳。
菜頭張大嘴巴。
「真的假的!」
十一比十。
家豪跑過去,用力拍了以安的背。
「欸!你真的投進了耶!」
以安笑了出來,笑到一半又刻意把表情收住。
「就說我會啊。」
「你剛剛不是一直投不進?」
「最後一球有進就好了啦!」
兩個人笑成一團。
但俊傑突然開口。
「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來。
「剛剛那球是兩分。」
家豪愣了一下。
「對啊。」
「所以你們是十一比十?」
「對啊。」
俊傑看著他們。
「可是剛才我們不是十比九?」
菜頭立刻接話:
「對啊!你們那球算兩分,應該是十一比十啦。」
「所以我們輸了啊。」俊傑說。
菜頭突然不講話了。
家豪忍不住笑。
「你到底在算什麼啦!」
蔡宗霖愣了幾秒鐘,自己也笑出來。
「靠!我以為還有一球!」
大家又笑成一團。
只有以安在笑的時候,忍不住看了俊傑一眼。
俊傑也正好看著他。
兩個人視線碰在一起,隨即又各自移開。
球賽結束後,幾個人坐在球場旁邊休息。
菜頭打開水壺,喝了兩口,突然想起自己還有球員卡可以拿出來炫耀。他把那張哈達威球員卡放在膝蓋上,開始講這張卡有多難收集,還說老闆答應他,如果下次拿到重複的,可以拿去換別張。
家豪伸手想拿來看,菜頭立刻拍開他的手。
「欸!手很髒啦!」
「你球卡又不是黃金做的!」
「這個會刮到耶!」
以安坐在旁邊,看著那張卡片,忽然說:
「你這張好像跟上次那張不太一樣。」
菜頭立刻抬頭。
「哪裡不一樣?」
「上次不是藍色邊框?」
「那張是別的系列啦!」
「喔。」
菜頭又開始解釋球員卡的不同版本,講到一半還把整個塑膠套拿出來,指著背面的數字說明。家豪聽得一頭霧水,最後乾脆站起來去買飲料。
俊傑則坐在矮牆上,低頭重新綁鞋帶。
以安看著他的鞋子,忍不住問:
「欸,你那雙鞋穿很久了喔?」
俊傑抬頭。
「怎樣?」
「沒有啦,看起來滿舊的。」
俊傑低頭看了一眼。
「喔,兩年多了吧。」
「那你怎麼不換一雙?」
這句話說完,以安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是俊傑的動作停了一下。
「幹嘛要換?」
「沒有啊,我只是問。」
「還能穿啊。」
他把鞋帶拉緊,打了個結,站起身來踩了兩下地板。
「你看,又沒壞。」
以安笑了一下。
「也是啦。」
俊傑沒有笑。
旁邊的菜頭還在講球員卡,沒有注意到他們。以安突然覺得氣氛有點怪,卻不知道是哪一句話出了問題。
家豪拿著飲料回來時,看見俊傑已經在收書包。
「欸,你要走了喔?」
「對啊,我媽叫我五點前回家。」
「這麼早?」
「嗯。」
俊傑把運動袋背起來,看向以安。
「你剛剛那球投得不錯。」
以安愣了一下。
「喔,謝啦。」
俊傑點點頭,牽起腳踏車準備離開。
家豪突然叫住他。
「欸,俊傑!」
「幹嘛?」
「下次再來打啊。」
俊傑回頭看了一眼。
「好啊。」
他踩著腳踏車離開,經過球場旁邊那條小路時,沒有回頭。
以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家豪:
「欸,他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家豪正在喝飲料,差點嗆到。
「蛤?」
「黃俊傑啊。」
「哪有?」
「他剛剛臉很臭耶。」
家豪想了想。
「他本來就那樣吧?」
「是喔?」
「而且你剛剛一直跟他吵。」
「我哪有一直吵!」
「你看,你又來了!」
家豪笑了起來,以安也忍不住笑,可是笑完以後,心裡仍然有點不舒服。
他回想剛才那場球賽,想起自己打到俊傑手臂時的爭論,也想起剛剛問他球鞋為什麼不換新的。
俊傑當時的表情,好像真的變了一下。
但他到底在不高興什麼?
以安不知道。
黃俊傑騎車回家的路上,經過一間賣運動用品的小店。
櫥窗裡擺著幾雙新的籃球鞋,其中一雙白色鞋面配著黑色線條,旁邊還貼著一張 NBA 球星的海報。他把腳踏車騎慢了一點,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那雙鞋他已經看過好幾次。
上星期,店裡還在做特價,價錢寫在紅色紙板上。今天那張紙已經拿掉了,鞋子仍然放在原來的位置。
俊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頭有一小塊地方已經磨破,媽媽之前替他用膠黏過一次,這幾天又開始翹起來。他本來想拿回家再補,後來想到媽媽最近常常加班,就沒有提。
他知道家裡不是完全買不起一雙球鞋。
只是弟弟前陣子剛繳了補習班的費用,爸爸的機車又壞掉,修車花了一筆錢。媽媽昨天晚上還在算這個月剩下多少錢,說下個星期要先繳電費。
一雙球鞋,好像怎麼看都排不到前面。
俊傑在櫥窗前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繼續往家騎。
他其實沒有很討厭陳以安。
剛剛那場球賽,以安最後一球真的投得不錯。要是換成自己投進那球,應該也會高興得要命。
只是那句「你怎麼不換一雙」,他聽了很不舒服。
不是因為鞋子舊。
而是以安問得太自然了。
好像換一雙鞋,就跟口渴了去買飲料一樣簡單。
俊傑踩著腳踏車經過一排正在施工的房子,路邊堆著水泥袋和砂石,幾個工人坐在陰影裡抽菸聊天。他看見其中一個人的鞋子前面也破了,露出裡面灰色的布料,突然覺得自己剛剛那麼在意鞋子的事,有點好笑。
可是笑完,又還是有點悶。
他把車騎快了一點。
轉過市場後,離家就不遠了。
晚上七點多,陳以安坐在家裡客廳,看著電視裡的籃球轉播重播。
妹妹以婷坐在旁邊,正在整理新的貼紙。以安今天終於替她買了那包小叮噹貼紙,結果她一拆開就發現裡面有兩張重複的,立刻吵著下次要再買。
「妳不是說只要一包?」
「可是重複了啊!」
「重複就重複啊。」
「不行啦,我要集滿!」
以安拿起其中一張,看了看背面的數字。
「妳還差幾張?」
「七張。」
「那妳要買到什麼時候?」
以婷想了想。
「買到集滿啊。」
以安忍不住笑了。
「妳很有錢喔?」
「沒有啊,所以我要跟同學換。」
她從貼紙簿裡翻出幾張重複的,整整齊齊排在桌上。
「這張我明天要跟小如換,這張要留給佩佩,這張如果有人有二十八號,我就拿去換。」
以安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突然想到下午蔡宗霖講球員卡時的表情。
原來收集東西真的可以這麼認真。
他把貼紙還給妹妹,站起來準備回房間,這時候電話響了。
媽媽從廚房喊:「以安!如果是你的電話自己接!」
以安拿起話筒。
「喂?」
「阿安喔,我啦。」
家豪的聲音傳過來。
「幹嘛?」
「欸,你今天有沒有跟俊傑講什麼?」
以安愣了一下。
「蛤?沒有啊。」
「他剛剛有打電話來我家。」
「真的假的?」
「對啊,問我們下次什麼時候打球。」
以安鬆了一口氣。
「喔,那不是很好?」
「對啊。」
家豪停了一下。
「欸,他剛剛說你那球真的投得滿漂亮的。」
以安忍不住笑。
「他有講喔?」
「有啊。」
「真的假的啦?」
「真的啦!」
以安握著話筒,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下次再打啊。」
「好啊。」
兩人又聊了幾句球賽,家豪忽然問:
「欸,你星期五有沒有去美術教室?」
以安愣住。
「蛤?」
「你不是說星期五要去?」
「有啊。」
「怎樣?」
「就幫忙啊。」
「喔。」
家豪那個「喔」又拖得很長。
以安忍不住罵:
「你有病喔!」
家豪笑得很開心。
「好啦,明天見!」
「明天星期天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喔對喔。那星期一見啦!」
以安笑著掛上電話。
他回到房間,打開書桌抽屜,拿出那本封面印著忍者龜的小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見自己先前寫下的「星期三,美術教室」,下面又多了一行星期五的記錄。
他拿起筆,想寫今天的球賽。
寫了兩個字,又停下來。
黃俊傑。
他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想了一會兒,最後只在旁邊加了一句:
「球打得很強。」
他沒有把下午那場爭論寫進去。
也沒有寫自己問球鞋時,俊傑那個突然變得很冷的表情。
因為他還不知道,那兩件事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隔壁房間傳來以婷跟媽媽討論貼紙的聲音。以安把筆記本闔上,塞回抽屜裡,突然覺得這個星期發生的事情真的有夠多。
他原本只是想在國三開學後好好讀書、偶爾打球,結果現在除了聯考和補習,腦袋裡還多了林若晴、黃俊傑,還有一個始終弄不清楚的問題。
為什麼有時候,自己明明沒有想傷害別人,講出來的話卻好像會讓人不高興?
他想了幾秒鐘,沒有答案。
於是把電燈關掉,躺到床上。
隔天早上,星期天,他原本應該可以睡到自然醒。
不過八點不到,家豪就已經打電話來了。
「欸!阿安!你要不要去打球?」
以安躺在床上,握著話筒,忍不住大叫:
「你是有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啦!」
家豪在電話那頭笑得像個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