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佳慧覺得,飛翔漫畫出租店的老闆娘可能是全竹北記性最好的人。尤其是誰欠錢、誰逾期、誰把漫畫弄髒這三種事情。你可以忘記自己上個禮拜借過什麼書,但她不會。你可以說書明明昨天就還了,她會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翻到某一頁,指著你的名字問:「那這個是誰寫的?」
最可怕的是,她連字跡都認得出來。
星期一放學,佳慧才剛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就看見老闆娘隔著玻璃門向她招手。
「美女!妳上次那本拿來!」
佳慧低頭看了看車籃。糟糕。她今天帶了國文講義、數學考卷、英文單字本,還有若晴託她買的細字簽字筆,偏偏就忘了把漫畫放進書包。
「老闆娘,明天啦!」 「妳上次也是說明天!」 「我真的忘記了啦!」
老闆娘把一疊透明書套放到櫃檯上。「妳現在國三了,漫畫記得看,書記得還,好不好?」
旁邊正在挑書的兩個國中男生笑了起來。佳慧連忙走進店裡,站到櫃檯前面。「不要那麼大聲啦,大家都聽到了。」
「聽到很好啊!幫我提醒妳!」
飛翔漫畫出租店不大。門口貼著幾張漫畫海報,靠牆是一整排少年漫畫,中間兩座矮書架放少女漫畫和言情小說,最裡面則是武俠小說。電風扇吊在天花板下轉,風吹過書架上的塑膠書套,偶爾會發出細細的拍打聲。
佳慧很喜歡那個聲音。她喜歡新書拆開包裝時的味道,也喜歡老闆娘把書放到櫃檯上,拿印章往借書卡一蓋的聲音。啪。那代表這本書接下來幾天暫時是她的。當然,前提是記得還。
「欸,」佳慧問,「《尼羅河女兒》新的到了沒?」 「還沒啦。妳上禮拜才問過。」 「我以為今天會到啊。」 「出版社又不是妳家開的。」 「好啦!」
佳慧往少女漫畫那排走去,經過架子時,突然發現一本熟悉的漫畫被放到了不該出現的位置。《灌籃高手》。那本書被夾在少女漫畫與言情小說之間,封面朝外,還露出一張小小的白色卡片。
「誰把這個放這裡啦?」她把書抽出來,正準備拿回少年漫畫區,卻看見那張卡片上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小,而且有些歪。
「星期五,妳有沒有看到?」
下面還有另一行:「有啊。」
最下面又寫著:「那星期三呢?」
佳慧下意識地往櫃檯看了一眼,老闆娘正在跟客人算錢,沒有注意到她。她又看了那張卡片一遍,忍不住笑出來。這是在幹嘛?拿租書店當郵局喔?
林若晴走進店裡時,佳慧已經把那張卡片看了不知道幾遍。
「欸!妳過來一下。」
若晴背著書包,手裡還拿著剛從文具店買來的兩卷紙膠帶。「幹嘛?」
「妳看這個。」佳慧把《灌籃高手》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有人在裡面寫字耶。妳覺得這個字會不會是陳以安寫的?」
若晴正在看書架上的漫畫,連頭都沒回。「我哪知道。」
「妳不是跟他很熟?」 「誰跟他很熟啦!」 「他不是有來幫妳做展覽?」 「他是幫我們,又不是只有幫我。」
佳慧把漫畫合起來,笑咪咪地看著她。「喔——我們。」
「不然咧?」 「沒有啊,我又沒有講什麼。」
若晴伸手想搶她手上的漫畫,佳慧立刻往後退。兩個人鬧了一陣,直到老闆娘從櫃檯後面喊:「美女!書不要弄壞喔!」才趕緊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若晴假裝在看另一本漫畫,突然問:「欸,妳上次不是說有在這裡遇到他?」
「誰?」 「就……那個三班的啊。」
佳慧慢慢抬起頭。「哪個三班的?」
「陳以安啦!」
「喔,陳以安喔。」佳慧拖長了聲音。
「妳到底要不要講啦?」 「要啊。可是妳不是不想知道?」 「我只是問一下!」 「喔——只是問一下。」 「彭佳慧!」
佳慧終於笑到蹲下來。若晴氣得拿漫畫輕輕拍了她一下,自己卻也忍不住笑出聲。
「欸,」佳慧把書翻回那張卡片,「這個很像在約時間吧?第一句問星期五,第二句回答有啊,第三句又問星期三。」
「也可能是在問作業。」 「問作業幹嘛用《灌籃高手》?」 「因為剛好借這本啊。」
老闆娘突然喊:「彭佳慧!妳又拿書站在那邊聊天!」
「我有要借啦!」 「那妳先把上一本還來!」
若晴笑得彎下腰,佳慧轉頭瞪她一眼,又不肯放棄那張卡片。
「不然我們去問老闆娘這本誰借過?」 「人家借什麼書關妳什麼事?」 「就問一下嘛。」 「妳想問就自己問。」
幾分鐘後,若晴去看新到的畫冊,佳慧真的把卡片拿到櫃檯前面。
「老闆娘,這本《灌籃高手》最近誰借過?」 「妳要幹嘛?」 「沒有啦,問一下。有人把紙條夾在裡面。」
老闆娘看了一眼卡片,眉頭皺了起來。「誰又在亂寫?」她抽出借閱登記簿翻了幾頁。佳慧立刻湊過去,老闆娘卻把簿子闔上。
「妳看什麼?」 「我想知道誰借的啊!」 「借書紀錄給妳看幹嘛?有紙條我會處理。妳自己的書先還來。」
「老闆娘,妳真的很難講話耶!」 「我哪有妳難講?」
後面排隊的客人忍不住笑了。佳慧抱著漫畫回到書架旁邊,若晴見她一臉不甘願,問:「怎樣?」
「不給看啦。」 「本來就不會給妳看啊。」 「可是上次我借《尼羅河女兒》,妳不也是問我借到第幾集?」 「那是問妳啊,又不是問老闆娘。」
佳慧沒再回答。她把漫畫放回架上,卻又朝櫃檯看了一眼。那張卡片已經被老闆娘收進抽屜,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它比剛才更有意思了。
陳以安是在星期二早自習前,知道這件事的,而且是從張家豪嘴裡知道的。
「欸,阿安,聽說有人在《灌籃高手》裡面傳情書耶。」家豪把書包往椅子上一丟。
以安抬頭。「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菜頭講的。」 「那八成假的啦。」 「欸,搞不好是真的啊。」 「誰那麼白痴,傳情書夾漫畫裡?」
家豪看了他一眼。「你啊。」
「靠!」
「哈哈哈哈!」
「我如果要傳情書,會拿《灌籃高手》喔?」 「不然咧?拿《尼羅河女兒》?」
以安抓起桌上的橡皮擦就丟過去。家豪側身閃開,橡皮擦直接飛到前面劉怡君的椅子下面。
劉怡君轉過頭。「張家豪!陳以安!你們兩個又在幹嘛!」
「沒有啊!」家豪立刻舉手,「以安在練投籃!」 「去死啦!」 「你看,他剛剛又沒投進。」
劉怡君瞪了兩人一眼,把橡皮擦踢回來。「你們很無聊耶!」
家豪把橡皮擦撿起來,放到以安桌上。「欸,不然你真的要傳,可以跟我講。」
「幹嘛?」 「我幫你寫啊。」 「你國文考幾分?」 「六十幾啊。」 「那算了。」
家豪愣了一秒。「靠,你很過分耶!」兩個人笑得整排桌子都在晃。
上課鐘響後,以安才重新拿起英文作業,寫了兩行,突然想起剛才那件事。
「欸,」他用筆戳了戳家豪的背,「那張紙真的有寫星期三喔?」
家豪回頭。「對啊,幹嘛?」
「沒有啊。」
「喔。」家豪轉回去,開始翻課本。以安也沒再問。
他想起自己之前確實在飛翔租書店借過《灌籃高手》,而且曾經把一張寫著美術教室時間的小紙條夾進去,差點忘了拿出來。那張紙應該早就拿走了,跟家豪講的也不一樣。可是星期三這個字,還是讓他多想了一下。
星期二中午,林若晴正在美術教室裡修展覽入口。紙板已經固定得差不多了,木條也重新補強,現在只剩下幾張透明塑膠片還沒貼好。何素貞老師說,這個星期如果順利,星期五就可以開始掛作品。
若晴聽完很高興,因為她終於不用每天放學都留在美術教室裡。但她也有點捨不得。這幾天她幾乎每天都在畫、剪、貼、重做,原本只存在素描簿裡的那條街,現在真的慢慢出現在眼前。每次經過走廊,看見展示架站在那裡,她都想再改一點什麼。
「欸,」鄭文凱站在旁邊,拿著一卷膠帶,「妳這邊要不要再貼一條?」 「哪裡?」 「這裡啊。」 「不用啦,已經很牢了。」 「妳確定?」 「確定啦!」 「妳上次也是這樣講。」 「你不要一直提上次啦!」
佳慧從門口進來時,正好聽見文凱說:「要是再倒下來,妳就自己扶著展覽一個禮拜。」
「好啊,」若晴回嘴,「你每天站旁邊幫我拿膠帶。」
「你們兩個真的很無聊耶。」佳慧笑著把書包放下,又神神祕祕地拿出記事簿。「欸,我跟妳講,昨天那張紙條……」
「妳還在講那個喔?」 「真的很奇怪啊!我今天早上聽二班的人說,有人把那個拿去給學校的人看耶。」
若晴停下動作。「誰?」 「不知道。」 「什麼叫學校的人?」 「就老師啊,還是訓導處,我也不知道。」 「妳到底有沒有聽清楚?」 「就有人這樣講啊!」
若晴想起昨天老闆娘收走紙條的樣子,問:「妳昨天那張紙上面真的只有那三句嗎?」
「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 「我看到的就那三句啊!」
若晴把紙膠帶放下,沒再繼續追問。佳慧卻靠近她,小聲問:「欸,妳說會不會真的是那個陳以安?」
「又來了!」若晴伸手把她推開,兩個人差點撞翻桌上的紙膠帶。文凱看見,趕緊把膠帶抱走:「拜託,妳們要玩去外面玩!」
那天下午放學前,陳以安被班長劉怡君叫住。
「欸,陳以安。林老師叫你去辦公室。」 「現在?有說什麼事嗎?」 「不知道。」 「妳怎麼也不知道?」 「老師又不是什麼都跟我講!」
以安把書包放回座位,往辦公室走。經過走廊時,家豪正站在樓梯口跟蔡宗霖聊天,看見他便喊:「阿安!你去哪?」
「辦公室啦!」 「幹嘛?」 「不知道!」
家豪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早上那張紙條,轉頭問菜頭:「欸,你昨天租書店那個事,到底聽誰講的?」
「我聽阿哲講的啊。」 「李明哲?」 「對啊。」 「他怎麼會知道?」 「不知道啊。他最近都不太來球場。」
家豪忽然想起前幾天在福利社旁邊,看見李明哲抱著書包跑得很快的樣子,還有更早之前幾個高年級學生站在飲料攤旁邊,其中一個人伸手拿阿哲書包的畫面。他沒有接著問,只朝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淑華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改考卷。
「老師,妳找我?」 「喔,以安。你先坐一下。」
辦公室裡還有幾個老師正在講話,旁邊電風扇轉得很慢,桌上堆著一疊疊考卷和參考書。以安以為自己又要被問成績,直到老師放下筆。
「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去飛翔租書店?」 「有啊。」 「最近有沒有借《灌籃高手》?」 「有。」 「那你有沒有在書裡面寫什麼東西?」
以安一時沒答話。
「沒有啊。」 「真的沒有?」 「沒有啦。」
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小小的白色卡片,放到桌上。上面有幾行鉛筆字。
「星期五,妳有沒有看到?」 「有啊。」 「那星期三呢?」
以安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字跡確實有點像他自己的,可是他完全不記得寫過這些話,而且那個「妳」字跟他平常的寫法不太一樣。
「老師,這不是我寫的。」 「我也沒有說是你寫的。」 「那妳幹嘛找我?」
老師沒有立刻回答,只把卡片翻到背面,推到他面前。背面還有另一行字,寫得很用力,紙張幾乎被鉛筆劃破。
「不要跟別人講。」
以安看著那五個字,原本想說的話全忘了。林老師問:「你有沒有看過這張紙?」
「沒有。」 「真的?」 「真的啦!」
林老師看了他一會兒,把卡片收起來。「好。你先回去。這件事情先不要在班上亂講,好不好?」
以安點點頭,走出辦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往教室走。原本以為只是誰在漫畫裡偷偷約時間,現在卻多出了背面那句話。老師為什麼找自己?因為他借過那本漫畫,還是有人提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早上家豪笑嘻嘻的樣子,隨即又覺得自己想太多。那傢伙如果真的知道什麼,八成早就憋不住講出來了。
晚上七點多,李明哲坐在家裡餐桌旁,把一本數學講義攤開。他看了很久,卻連第一題都沒有開始寫。
客廳裡的電視正在播新聞,媽媽在廚房洗碗,爸爸還沒回家。妹妹坐在地上玩塑膠積木,偶爾抬頭問他:「哥哥,你在寫什麼?」
「功課啦。」 「很難喔?」 「還好。」
妹妹走到他旁邊,想看看他寫什麼,明哲卻把講義往自己面前拉了一點。
「妳不要碰啦。」
妹妹嚇了一跳,慢慢退開。明哲看著她,又說:「欸,妳去那邊玩啦,等一下我再陪妳。」
他從書包最裡面拿出一張被摺得很小的紙。紙張已經被打開又摺起來很多次,邊角快磨破了。
上面只有一句話。
「星期三,帶來。」
明哲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最後把紙重新摺好,塞進數學講義裡。窗外有機車經過,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媽媽在廚房問他要不要吃水果,他說不要。
他其實有點餓,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什麼都不太想吃。
明天就是星期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