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雅婷覺得,自己家附近有田,應該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
偏偏每次班上有人問她住哪裡,只要她說出那個地名,總會有人接一句:「喔!就是很多田的那邊喔?」
有一次更誇張,隔壁班的男生問她家是不是有養牛。雅婷當時差點拿書包砸他。她家明明有門牌、有電話、有電視,還有一台每天晚上都會跟媽媽搶電視看的弟弟。阿公在屋後種菜,隔壁確實有幾塊田,但又不是每個住在田旁邊的人都要養牛。
星期三早上六點多,她正站在院子裡刷牙,就看見一隻白鷺鷥慢慢走進阿公剛種好的菜畦。
「喂!走開啦!」
白鷺鷥抬頭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啄。雅婷嘴裡含著牙膏泡沫,拿著牙刷追過去,結果踩到昨天澆水留下的泥巴,拖鞋差點陷進去。她氣得朝屋裡喊:「阿公!你的菜要被吃掉了啦!」
阿公曾福來從廚房探出頭,瞄了一眼就說:「牠在吃蟲啦,妳不要吵牠!」
雅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看了看那隻神氣得要命的鳥,決定今天早上不要跟牠計較。
她回房間換好制服時,弟弟志豪還坐在餐桌旁邊,拿著一本作業簿畫棒球選手。他最近很迷中華職棒,只要拿到一張新的球員卡,就會照著上面的照片畫,畫完還要叫全家人猜是誰。昨天爸爸把兄弟象的球員認成統一獅,志豪整個晚上都在抗議。
「欸,」雅婷從他旁邊經過,看了一眼,「你這個人頭也太大了吧!」
「這是林仲秋啦!」
「我是說你畫得頭很大,又不是問你是誰。」
「妳又沒畫得比較好!」
「至少我不會把人畫得像冬瓜。」
志豪把作業簿往自己懷裡一抱,轉過身不給她看。雅婷伸手想搶,弟弟立刻拿起桌上的筷子護住作業本,兩個人在餐桌旁鬧成一團,直到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問他們到底要不要吃早餐。
「阿婷,妳今天放學幫我把這個拿去給姑姑。」媽媽把一個裝著滷蛋的保鮮盒放在桌上。
雅婷看見那個盒子,立刻皺起眉頭。「今天喔?我今天有補習耶。」
「妳補習不是五點半?」
「可是還要搭車啊!」
「那妳不要在路上跟同學聊天就好了。」
雅婷本來想說,搭車跟聊天根本是兩回事,媽媽卻已經轉身去整理上班要帶的東西。她只好把保鮮盒放進書包,順手拿走弟弟盤子裡最後一小塊吐司。
「欸!那我的耶!」志豪大叫。
「你畫你的冬瓜啦!」
雅婷咬著吐司跑出門,聽見弟弟在後面告狀,心情突然好了起來。
她騎著腳踏車經過自家後面的田埂,準備到大路邊搭公車。這條路她從國小就開始走,哪個地方下雨會積水、哪一戶人家的狗會追腳踏車,她都很清楚。前面不遠處有幾棟新蓋的透天厝,外牆貼著亮亮的磁磚,陽台裝著彎彎的鐵欄杆,跟附近的老房子很不一樣。
雅婷其實滿喜歡其中一棟房子,因為二樓有個很大的窗戶。她以前跟媽媽說過,如果自己房間也有那種窗戶,寫作業的時候就不用一直開燈。媽媽當時只回她一句:「那妳晚上不要寫那麼晚就好了。」完全沒聽懂她的意思。
快騎到路口時,雅婷看見阿公站在田邊,正在跟一個騎機車來的男人說話。男人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一張紙,不斷往遠處比。阿公平常跟鄰居講話都很大聲,今天卻沒什麼表情,只是站在原地聽。
雅婷原本想過去打招呼,卻聽見男人說:「這一帶以後會差很多啦。」
她回頭多看了一眼,差點撞到路邊的電線桿,趕緊把龍頭扳回來。算了,晚上回家再問好了。公車快來了。
第一節下課,彭佳慧拿著一包科學麵跑到雅婷座位旁邊,還沒坐好就開始講話。
「欸,阿婷,我跟妳講,昨天三班那個陳以安被叫去辦公室耶!」
雅婷正在改英文小考,頭也沒抬。「喔,然後咧?」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很正常啊。」
佳慧一臉受不了的樣子,把科學麵往桌上一放。「可是他之前有去飛翔借《灌籃高手》啊!」
雅婷終於抬頭看她。「所以借《灌籃高手》的人都不能去辦公室喔?」
佳慧差點被嘴裡的科學麵噎住。
「不是啦!我是說那張紙條!」
「什麼紙條?」
這下佳慧終於找到願意聽故事的人,立刻把星期一在飛翔漫畫出租店發現卡片的經過講了一遍。她講到自己去問老闆娘借書紀錄,被老闆娘罵回來時,雅婷忍不住笑了。
「妳真的跑去問喔?」
「對啊!」
「妳很閒耶!」
「不然妳不會想知道是誰寫的喔?」
「會啊,可是人家不給看就算了嘛。」
佳慧用一種「妳這個人真的沒救了」的表情看著她,正想繼續說,若晴剛好從教室外面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美術展覽的通知單。
「欸!若晴!」佳慧立刻招手,「我跟阿婷講那張紙條的事!」
若晴腳步慢了一下。「妳還在講喔?」
「她說陳以安去辦公室不一定跟紙條有關耶。」
「本來就不一定啊。」若晴把通知單放到桌上,拿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
佳慧瞇起眼睛。「妳怎麼知道?」
「我哪知道!妳自己不是也不知道?」
「喔——妳很緊張喔?」
「誰緊張啦!」
雅婷看著若晴,忽然有點想笑。平常佳慧講什麼,若晴頂多回兩句就不理她,偏偏只要講到陳以安,她就會多回好幾句。
「欸,若晴。」雅婷故意問,「妳跟陳以安很熟喔?」
若晴立刻轉頭。「哪有!」
佳慧抓準機會,笑著接話:「對啊,沒有很熟,只是他有去幫忙做展覽而已。」
「他是幫我們全部的人啦!」
「喔——我們全部的人。」
「彭佳慧!」
佳慧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雅婷也忍不住笑了。若晴被兩個人鬧得受不了,抓起通知單往佳慧頭上輕輕拍了一下,結果佳慧叫得比真的被打還大聲。
「老師!有人欺負我!」
「妳少來啦!」
上課鐘響時,三個人還在笑。雅婷回到座位,把英文小考收進抽屜,卻發現若晴剛才匆匆拿走了桌上的通知單,忘了帶自己的水壺。
她拿起水壺追出去,正好看見若晴站在走廊上,朝三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欸!妳水壺!」
若晴嚇了一跳,趕緊轉回頭來。「喔,謝啦!」
雅婷把水壺交給她,沒有問她剛剛在看誰,只是在回教室時故意說了一句:「欸,妳等一下要不要跟佳慧一起去三班借東西?」
若晴瞪了她一眼。「曾雅婷,連妳也這樣!」
雅婷笑著跑回座位。今天早上終於有點好玩的事了。
中午,雅婷被國文老師叫去幫忙送作文簿。
她抱著一大疊本子走到樓梯口時,最上面幾本突然往旁邊滑,一個站在樓梯旁邊的男生剛好轉過身,差點被她撞上。
「欸!小心!」
那個男生趕緊伸手幫她扶住作文簿。「抱歉,我沒看到。」
「沒關係啦。」雅婷把本子往上托了托,發現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只好讓對方幫她拿走幾本。
兩個人一起往辦公室走,男生忽然問:「妳是五班的曾雅婷?」
雅婷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上次國文作文比賽有看到妳的名字。」
「喔,你也有參加?」
「有啊。」
「那你叫什麼?」
「許柏翰。」
雅婷想了兩秒,突然叫了一聲:「啊!你就是第一名那個!」
柏翰有點不好意思。「沒有啦,那次剛好題目比較好寫。」
「作文還有題目比較好寫的喔?」
「有啊,像那次寫『我最難忘的一件事』,我之前就有想過類似的內容。」
雅婷聽完忍不住笑。「所以你連作文都會先準備喔?」
柏翰也笑了。「妳不會嗎?」
「不會啊,我都是考試看到題目才開始想。」
「那妳還拿第二名?」
「啊就剛好寫得出來啊!」
柏翰轉頭看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兩人最後一起笑了出來。
把作文簿交給老師後,雅婷注意到柏翰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封面貼著 NBA 球員的照片,旁邊還寫了一串數字。
「欸,你這個是什麼?」
「球員數據啊。」
「這些數字要幹嘛?」
「比較誰比較強。」
雅婷翻了個白眼。「你們男生真的很閒耶!」
「妳剛剛不也是抱一大堆作文?」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那個有用!」
柏翰看著她,露出一個有點不服氣的表情。「我這個也有用啊!」
雅婷笑了。「好啦,那你慢慢算。」
兩人走到樓梯口正要分開,柏翰突然問:「欸,妳下次作文比賽還會參加嗎?」
「應該會吧。」
「那下次再比啊。」
雅婷挑起眉毛。「你很有信心喔?」
「沒有啦,我只是問。」
「喔——只是問一下。」
柏翰笑著搖頭,轉身往一班走。雅婷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有趣。講話明明很客氣,卻好像什麼事情都很想分出個高低。她自己也差不多就是了。
放學以後,雅婷搭公車往家裡方向走。
媽媽早上交代的滷蛋還在書包裡,她原本差點忘了,直到看到姑姑家附近的路口,才趕緊按鈴下車。
走進巷子時,她看見田邊插了一根紅白相間的標桿,旁邊還有幾個新踩出來的腳印。雅婷停下腳步,覺得那根東西很礙眼。以前這裡只有田埂和水圳,她跟附近的小孩小時候還會沿著田埂走去抓蜻蜓。現在突然插著一根不知道要幹嘛的桿子,看起來就很不順眼。
「阿婷!」
旁邊有人叫她。雅婷轉過頭,看見蔡文哲抱著一顆棒球從巷子裡走出來。他從小住在她家隔壁,國小時兩個人常常一起玩,現在不同班,見面的次數少了,但每次碰到還是很容易吵起來。
「你在幹嘛?」雅婷問。
「打球啊。不然抱球去洗澡喔?」
「你很無聊耶!」
文哲走過來,看見她正盯著標桿,便說:「那個早上有人來插的。」
「我知道啊。我早上有看到人。」
「喔。」
「他們要幹嘛?」
「量地吧。」
「量誰的?」
「不知道耶。」
雅婷瞪著他。「你什麼都不知道還跑來講!」
文哲笑了。「啊我又不是那個人!」
他把棒球往上拋了一下,接住以後又說:「我爸說這邊以後可能要蓋馬路。」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啦,妳回去問妳爸啊。」
雅婷又看了那根標桿一眼。從這裡望過去,如果真的蓋馬路,好像會經過阿公的菜圃,再往前就是那條她以前常常走的小路。
她突然想到,萬一那條路真的不見了,以後要去姑姑家是不是得繞遠一點?早上搭公車會不會反而比較快?
「欸,」她問文哲,「那以後這裡是不是會變得跟縣政府那邊一樣?」
文哲聳聳肩。「搞不好啊。」
「那這裡的房子會不會變很貴?」
「妳要賣房子喔?」
「誰要賣啦!」
「不然妳問那麼多!」
雅婷氣得拿書包輕輕撞了他一下,文哲笑著跑開,回頭還喊:「欸!等一下要不要來看我們打球?」
「不要啦!我還要補習!」
「妳每天都補習耶!」
「你每天都打球啦!」
兩個人隔著巷子互相喊完,雅婷才想起自己還拿著一盒滷蛋。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保鮮盒裡的滷蛋全滾到同一邊,趕緊把盒子扶正,繼續往姑姑家走。只是走到巷口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紅白標桿筆直地插在田邊,跟周圍的東西一點都不搭。
晚上吃飯時,雅婷終於知道早上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是來做什麼的。至少,她知道了一部分。
爸爸跟阿公正在餐桌旁邊講土地的事,媽媽端菜出來時,兩個人突然都不講話了。雅婷一坐下就發現氣氛怪怪的,偏偏弟弟志豪完全沒感覺,還在問爸爸下個禮拜能不能帶他去看棒球。
「爸,你上次說有空耶!」
「我哪有說一定有空?」
「你有啦!」
「我說看看!」
「每次都說看看!」
雅婷一聽就笑了,忍不住幫弟弟補一句:「爸,你真的每次都說看看。」
爸爸瞪她一眼。「妳不要跟著鬧。」
志豪還想繼續講,媽媽已經把湯放到桌上,叫他們先吃飯。
吃到一半,雅婷終於忍不住問:「爸,今天有人在我們家後面插那個紅白色的東西,是要蓋馬路喔?」
爸爸看了阿公一眼,才回答:「還不知道啦。」
「可是蔡文哲說他爸講的耶。」
「他爸講的就一定對喔?」
「那到底有沒有?」
爸爸把筷子放下,說現在有人在談那附近的地,有些人想賣,有些人不想賣,但路線還沒有確定,叫她不要到學校亂講。
雅婷聽了半天,反而更糊塗。「所以我們家會不會被拆掉?」
「誰跟妳說要拆房子?」
「我又不知道!你們又不講!」
阿公原本低著頭吃飯,聽到這裡才抬起頭,說了一句客語。爸爸回了幾句,兩個人越講越快,雅婷只聽懂幾個字,乾脆低頭吃飯。
志豪卻突然問:「那如果路蓋好,我們家是不是會變很有錢?」
媽媽立刻回頭。「你在講什麼啦?」
「同學說路旁邊的地比較貴啊!」
爸爸看著他。「不是每個地方都一樣。」
「那我們家是哪一種?」
爸爸沒有回答。阿公把碗放到桌上,說吃飽了,起身走去院子裡。
志豪一臉莫名其妙,還想繼續問,雅婷卻突然伸手踢了他一下。
「欸,幹嘛啦!」志豪叫。
「吃你的飯啦!」
「妳很奇怪耶!」
雅婷沒理他。她看著阿公的背影,心裡有點不舒服。她不知道阿公是不是生氣了,也不知道剛才到底哪句話惹他不高興。只是平常阿公吃飯都會講很多話,今天卻連湯都沒喝完。
雅婷晚上原本要寫一篇國文作文,題目是《我的家鄉》。
她把稿紙攤在桌上,想了半天,寫下第一句:「我的家鄉是一個正在改變的地方。」寫完以後,她自己看了都覺得很假。這種開頭一定是作文比賽才會寫的東西。
她把那句話擦掉,改寫竹北車站,又覺得太普通;寫新蓋的房子,寫到一半卻想不出來還能寫什麼。最後她把鉛筆丟到桌上,走出房間找阿公。
阿公正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拿著一把小鋤頭整理菜圃旁邊的土。雅婷走過去,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阿公,你是不是不想讓他們蓋馬路?」
阿公看了她一眼。「誰跟妳講的?」
「沒有人啊,我自己猜的。」
「妳很會猜喔?」
「不然你今天幹嘛都不講話?」
阿公笑了一下,沒有回答。雅婷等了一會兒,覺得他根本不打算講,正想回房間,阿公卻突然問她:「妳小時候不是很喜歡在後面那條圳邊玩?」
「對啊。」
「那條水圳以前比現在大很多。」
雅婷坐到旁邊的矮凳上。阿公開始講以前附近還沒有那些房子時的事情,講到小時候走去市場要繞很遠,還講到有一年下大雨,水漲到田埂上,大家半夜起來搬東西。
講到一半,他改用客語說了幾句,雅婷沒聽懂,便叫他再講一次。
「阿公,講國語啦!」
阿公笑著搖頭,才又重新講給她聽。
雅婷其實滿喜歡聽阿公講以前的事,尤其是那些爸爸也不知道的事情。原來她小時候常常走的那條水圳,以前真的有人在裡面抓魚,阿公年輕時還曾經踩破別人的田埂,回家被曾祖父拿竹子追著跑。
她笑得很大聲,立刻追問:「阿公,你以前也會被打喔?」
「當然會啊!」
「你有跑掉嗎?」
「哪有那麼容易!」
雅婷聽得很開心,差點忘記自己原本是來問馬路的。直到阿公拿起鋤頭準備回屋裡,她才突然想起來。
「欸,阿公,那個馬路到底要怎樣?」
阿公停下腳步,望了望後面的田。
「還在談啦。」
「你有沒有想賣?」
「沒有那麼簡單。」
「可是你如果不賣,人家是不是就不能蓋?」
「也不一定。」
「那怎麼辦?」
阿公看著她,突然笑了。
「我也還不知道啊。」
雅婷沒想到會聽見這個答案,忍不住抱怨:「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啦!」
「啊就還沒決定啊!」
她想想也是,只好幫阿公拿著小鋤頭,一起走回屋裡。經過廚房時,媽媽正在洗碗,看見雅婷手上拿著鋤頭,便問她剛剛是不是又跑去踩菜圃。
「沒有啦!是幫阿公拿的!」
媽媽笑了。「我還以為妳終於肯種菜了。」
雅婷立刻把鋤頭放到牆邊。
「不要,我連仙人掌都會養死。」
阿公在旁邊笑得很大聲。
隔天早上,雅婷比平常早出門。
她騎到田邊那根紅白標桿旁邊,把腳踏車停好,蹲下來看上面的小金屬牌。牌子上刻著幾個數字,還有幾個她看不懂的記號。
她原本想拔起來看看底下有沒有寫東西,伸手碰到標桿時又覺得不太對,最後只是拿出筆記本,把數字抄下來。看不懂就先抄著,反正以後說不定有用。
她突然想到昨天在樓梯口遇見的許柏翰。那個人連球員打了幾場比賽都要記在本子裡,應該會很喜歡這種寫滿數字的東西。等一下去學校遇到他,可以問問看。
雅婷把筆記本塞回書包,正準備騎車離開,後面突然傳來蔡文哲的聲音。
「曾雅婷!妳在那裡幹嘛?」
她回頭,看見文哲嘴裡咬著吐司,一手扶著腳踏車龍頭,另一手拎著一杯豆漿。
「沒有啊!」
「妳昨天不是已經看過那個?」
「不能看第二次喔?」
「可以啊,妳高興就好。」
文哲把吐司咬下一大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欸,妳有沒有聽說二年級有人被叫去訓導處?」
雅婷皺起眉頭。「誰啊?」
「不知道耶。」
「你又不知道!」
「啊我又不認識!」
「那你幹嘛講?」
「因為有人說是李明哲啊!」
雅婷停下來。她昨天才聽佳慧講過租書店的紙條,還聽說三班的陳以安被叫去辦公室。現在文哲又說到李明哲,這幾件事情會不會有關係,她實在搞不清楚。
「欸,」她問,「你是聽誰講的?」
「就阿哲他們班的人啊。」
「那他真的被叫去訓導處喔?」
文哲聳聳肩。「不知道啦,我又沒看到。」
雅婷正想再問,卻看見遠遠的公車已經開到路口,嚇得立刻跨上腳踏車。
「靠!都是你啦!車來了!」
「明明是妳自己在那邊看很久!」
雅婷沒空跟他吵,用力踩著腳踏車往前衝。文哲在後面大喊:「欸!妳的書包沒拉好啦!」
她低頭一看,書包拉鍊果然開了一半,趕緊用一隻手把它拉起來,差點把龍頭騎歪。
「蔡文哲!你不要一直吵啦!」
文哲站在原地笑得很開心。
雅婷一路騎到站牌,剛好趕上公車。她氣喘吁吁地把腳踏車停好,背著書包跑上車,坐下後還忍不住回頭瞪了遠處的文哲一眼。
那個白痴。
她打開書包,確認筆記本還在,才鬆了一口氣。可是當她翻開剛剛抄下數字的那一頁時,突然發現自己太趕,最後一個數字好像抄錯了。她盯著筆記本看了半天,忍不住小聲罵了一句。
「煩死了啦。」
早知道剛才就多看一眼。
公車已經開遠了,現在也不可能回去重抄。雅婷只好把筆記本闔起來,塞回書包。
算了,明天再看。
反正那根東西應該不會突然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