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七點十二分,張家豪被一陣鐵門聲吵醒。

不是普通的開門聲,是有人把整排鐵門往上推,推到一半卡住,又用力往上頂的那種聲音。緊接著是爸爸在樓下喊:「家豪!下來一下!」

家豪把棉被蓋過頭。他昨天才整理完倉庫,又去河堤打了兩個多小時的球,晚上還被爸爸抓去把數學考卷重新算一遍,現在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想要起床。

「張家豪!」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大。

他翻過身,對著牆壁喊:「幹嘛啦!」

「下來幫我一下!」

家豪躺著沒動。隔壁房間傳來弟弟宇翔的笑聲。宇翔八歲,最近不知道從哪裡學會模仿爸爸講話,只要聽到樓下叫人,就會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跟著喊一次。

「張家豪!下來幫我一下!」

家豪抓起枕頭,朝牆壁丟過去。

「張宇翔!你給我閉嘴!」

宇翔笑得更大聲。

五分鐘後,家豪穿著一件領口鬆掉的舊 T 恤走下樓。頭髮亂得像被狗咬過,腳上還踩著一雙左右不同顏色的拖鞋。

爸爸正蹲在店門口,研究鐵門底下那個歪掉的滑輪。

「去幫我拿一支十四號的板手。」

「哪裡?」

「倉庫。」

「爸,我昨天才整理完耶!」

「整理完就不能拿東西喔?」

家豪張開嘴,又閉上。他決定今天早上先不要吵架。

走進倉庫時,他發現昨天排得整整齊齊的塑膠接頭已經被搬開兩箱,原本放在左邊的工具箱也不見了。他找了一圈,終於在地上看到那支板手。

拿回店門口後,爸爸把工具接過去,叫他扶住鐵門。家豪兩手往上一頂,整片鐵門重得要命。他才撐了不到半分鐘,手臂就開始發酸。

「爸,好了沒?」

「等一下。」

「快點啦!」

「不要一直動!」

「我沒有動!」

「你剛剛明明就在動!」

家豪咬著牙,把鐵門又往上推了一點。他本來想說自己昨天打球已經夠累了,後來想想,爸爸如果知道他現在連一扇鐵門都扶不住,肯定又會說他平常只顧著玩。

還好媽媽剛好從廚房走出來。

「好了啦,先把門放下來,等一下壓到手。」

爸爸抬頭看她。

「快好了。」

「你每次都快好了。」

家豪差點笑出聲。

爸爸沒好氣地把板手放下,兩人小心把鐵門降回去。

趁爸爸去前面招呼客人,家豪偷偷溜回屋裡,拿起客廳的電話,熟練地撥了以安家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聽筒裡傳來以安有氣無力的聲音,像是整張臉還埋在枕頭裡。

「喂?」

「阿安!等一下要不要去打球?」

「你有病喔!現在才幾點!」

「快八點了啦!」

「星期天耶!」

「星期天才有空啊!」

「不要啦,我要睡覺!」

「不然下午?」

「下午再講啦!」

電話啪的一聲掛掉。家豪拿著話筒愣了兩秒,忍不住笑出來。他原本還想再撥一次,想到以安真的可能騎車過來揍他,這才把電話放回去。反正下午還早,等吃完早餐再問一次好了。

媽媽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不鏽鋼便當盒,裡面裝著昨天晚上的剩飯。

「家豪,」她說,「你去阿玉那邊買三個飯糰回來好不好?順便幫你阿公買一杯溫豆漿。」

「好啊!」

家豪回答得太快,連爸爸都抬頭看他。

「叫你拿板手一臉快死掉,叫你去買早餐就很有精神。」

「因為我肚子餓啊!」

媽媽從口袋拿出零錢,家豪立刻接過來,抓起腳踏車鑰匙就往外走。

「欸,」媽媽叫住他,「你自己的要不要加蛋?」

「要!」

「那買四個。你姊也還沒吃。」

「好啦!」

他跨上腳踏車,踩出騎樓,早上的風一下子灌進衣領。終於可以離開那扇該死的鐵門了。


阿玉的飯糰攤在市場另一頭,離家騎車不到五分鐘。

家豪從國小就吃她的飯糰。那時候攤子還在舊市場旁邊,只有一張折疊桌、一個裝糯米飯的大木桶,還有幾個放配料的鐵盆。後來市場整修,阿玉換了位置,桌子也換成比較大的不鏽鋼檯面,但飯糰的味道還是一樣。至少家豪覺得一樣。

阿玉四十幾歲,講話很快,手也很快。她可以一邊包飯糰、一邊跟客人算錢,還能轉頭罵在旁邊玩橡皮筋的小兒子,三件事情幾乎同時完成。

家豪騎到飯糰攤前,還沒把腳踏車停好,就聽見阿玉扯著嗓門喊:「帥哥!你的飯糰好了!美女等一下喔,妳的蛋餅還在煎!」

家豪探頭一看,所謂的帥哥是一個頭髮已經白了一半的阿伯,美女則是一位牽著菜籃車的歐巴桑。阿伯接過飯糰,還不忘回嘴:「阿玉,妳每天都叫我帥哥,我老婆會吃醋啦!」

「你老婆來我也是叫美女啊!」

旁邊排隊的人全笑了。

「阿玉姨!」家豪把腳踏車停好,「我的咧?」

阿玉抬起頭,眼睛一亮。

「唉唷,少年帥哥來了喔!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被我爸挖起來的啦!」

「你爸叫你做事喔?」

「對啊!」

「那你要謝謝他啊,不然睡到中午,哪有飯糰可以吃!」

「阿玉姨,妳到底是站哪一邊的啦!」

阿玉笑了。

「你爸昨天才來說你很乖,整個早上都在整理倉庫。」

家豪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啊。他說他兒子現在長大了,會幫忙做生意。」

家豪很想確認她是不是在騙人。爸爸昨天從頭到尾都在嫌他動作慢、東西擺錯位置,還說他再考三十二分,以後乾脆不要打球。這些話爸爸一個字都沒少講。原來跑到外面,還會說自己兒子很乖喔?

「他昨天真的這樣講?」家豪又問了一次。

「我騙你幹嘛?」阿玉拿起一把肉鬆,放到攤開的糯米飯上,「你爸以前也是這樣啦。小時候你阿公叫他顧店,他也整天想跑出去玩。」

家豪立刻笑了。

「我爸以前也會喔?」

「你以為他從小就坐在店裡賣螺絲喔?」

旁邊幾個排隊的客人都笑起來。家豪忽然覺得,阿玉姨講話真有意思。尤其是講爸爸的壞話。

輪到他時,他把媽媽交代的東西念了一遍。阿玉一聽就知道哪個是誰要吃的,爸爸不要菜脯,媽媽不要太多油條,阿公的豆漿要溫的,雅琪則是飯糰裡什麼都加。

「你自己的呢?」阿玉問。

「加蛋,還要多一點肉鬆。」

「你每次都這樣。」

「那妳還問!」

阿玉笑著拿起飯匙,在攤平的糯米飯上加了一大撮肉鬆。

「你等一下不要回去說我沒算你錢喔。」

家豪笑得更開心。

等阿玉把最後一個飯糰包好,他伸手去接,卻看見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球衣的男生。

黃俊傑。

俊傑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欸?」

家豪先笑出來。

「你怎麼在這裡?」

「買早餐啊。不然咧?」

「我知道啦!我是說你也住這附近喔?」

「對啊,後面那條巷子。」

家豪往市場後面看了一眼。他知道那裡有一排比較舊的房子,樓下常常停滿機車,幾條巷子窄得連兩台腳踏車要錯車都得閃一下。

「你昨天不是很早就回家?」家豪問。

「我媽叫我幫忙買東西。」

「喔。」

俊傑把手裡的零錢拿出來,對阿玉說:「阿姨,我一個飯糰,不要蛋。」

阿玉抬頭。

「你媽今天沒來喔?」

「她在睡覺啦,昨天晚班。」

「那你弟弟呢?」

「還在睡。」

「喔,那你等一下拿這個回去給你媽。」

阿玉從旁邊的塑膠袋裡拿出兩顆茶葉蛋,裝進小袋子,塞到俊傑手裡。

俊傑立刻搖頭。

「不用啦,阿姨。」

「拿去啦。」

「真的不用。」

「你媽上次拿的那個袋子還我了,我都忘記跟她說謝謝。這個給你們吃。」

俊傑看著她,最後才伸手接過。

「好啦,謝謝阿姨。」

家豪站在旁邊,看著這段對話,沒有插嘴。他以前只知道俊傑打球很厲害,昨天才知道他跟以安好像有點不愉快。現在突然在阿玉的攤子前面遇見,才發現原來這個人跟自己一樣,也會在星期天早上被家裡叫出來買早餐。而且阿玉姨好像比他還熟。

「欸,俊傑。」家豪說,「你等一下有沒有空?」

俊傑抬頭。

「幹嘛?」

「要不要去打球?」

俊傑看著他手裡那一大袋飯糰。

「你不用拿回家喔?」

「要啊,吃完再去。」

「你昨天不是才打?」

「昨天是昨天啊。」

俊傑笑了一下。

「我等一下要幫我媽顧弟弟。」

「喔。」

家豪原本想說那下次好了,卻突然想到昨天自己跟爸爸講要打球時,也是一堆事情卡在中間。他沒有再勸,只問:「那你通常什麼時候有空?」

俊傑想了想。

「星期三應該可以吧。放學以後。」

「好啊,我再問阿安。」

聽到以安的名字,俊傑的表情有一瞬間不太自然,但很快又恢復。

「他也要來喔?」

「當然啊。」

「喔。」

俊傑低頭把茶葉蛋放進袋子,沒有繼續問。

阿玉把剩下的飯糰包好,交給家豪。

「你們兩個先回家吃飯啦,還在那邊講打球!」

家豪笑著接過袋子。

「好啦!」

兩人一起牽車離開攤子,在市場轉角停了一下。俊傑要往後面的巷子走,家豪則要回五金行。

「欸,」家豪忽然說,「你昨天打得真的很強耶。」

俊傑抬頭。

「還好啦。」

「真的啊!我昨天被你抄了好幾球。」

「因為你一直看你要傳的人啊。」

「不然我要看哪裡?」

俊傑笑了。

「你就假裝要傳左邊,結果傳右邊啊。」

「喔!」

家豪想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

「欸,下次你教我啦。」

俊傑看了他一眼。

「可以啊。」

兩人各自騎車離開。家豪回頭時,還看見俊傑站在巷口,先把腳踏車往牆邊靠,再將早餐袋掛穩,好像很怕裡面的東西撞壞。

家豪忽然想到,昨天以安問俊傑球鞋為什麼不換新的時,俊傑就是這樣低著頭,整理自己的鞋帶。他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起來,卻有點好奇。


家豪回到店裡時,爸爸已經把鐵門修好了。

媽媽站在櫃檯後面算錢,阿公坐在騎樓下看報紙,宇翔正在拿一支小螺絲起子拆自己的玩具車。

「欸!那個不能亂拆!」爸爸從店裡喊。

宇翔頭也沒抬。

「我等一下會裝回去啦!」

「你上次也這樣講!」

家豪聽見這句話,差點笑出來。果然是同一家的。

他把早餐放到桌上,依照阿玉說的順序分給大家。爸爸拿起自己的飯糰咬了一口,又把報紙往旁邊移,問他剛剛怎麼去那麼久。

「遇到同學啊。」

「誰?」

「二班的,黃俊傑。」

爸爸想了一下。

「喔,是不是他爸在工廠上班的那個?」

「你認識喔?」

「他爸以前有來買過東西。怎樣?」

「沒有啊,昨天一起打球。」

爸爸點點頭,沒有再問。

家豪拿起自己的飯糰,一口咬下去。糯米飯還熱熱的,裡面的肉鬆和油條混在一起,咬起來很香。他本來已經快吃到一半,突然想起阿玉姨早上講的話。

「爸。」

「幹嘛?」

「阿玉姨說你昨天有跟她講我很乖喔?」

爸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蛤?」

「她說你說我很會整理倉庫。」

媽媽立刻轉頭。

「有啊,你爸昨天去買醬油,回來還有講。」

家豪笑得合不攏嘴。

「真的假的啦!」

爸爸把報紙拿起來,重新攤開。

「你昨天本來就有整理啊。」

「可是你昨天一直嫌我!」

「不然你東西放錯不用講喔?」

家豪原本還想繼續鬧,卻發現爸爸的耳朵好像有點紅。他看得太仔細,爸爸乾脆把報紙舉高一點。

「飯糰快吃啦,等一下冷掉!」

家豪忍不住哈哈大笑。媽媽也在旁邊笑。只有宇翔完全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拿著半拆開的玩具車跑過來問:「哥,你可不可以幫我看這個輪子?」

家豪看了一眼。

「你又拆壞了喔?」

「沒有啦,它本來就不會轉。」

「那你幹嘛不拿給爸?」

「爸會罵我啊!」

家豪看著弟弟,突然覺得他這個理由很有道理。

他把飯糰剩下的部分塞進嘴裡,接過那台玩具車,坐到騎樓下的矮凳上研究。拆開來才發現,裡面只是卡住一小段線頭。

「你看啦,這裡卡住。」

「喔!」

宇翔眼睛一亮。

「那可以修好嗎?」

「可以啊。」

「哥你好厲害喔!」

家豪忍不住得意起來。

「廢話。」

他把線頭挑出來,重新裝回輪子,推著玩具車在地上滑了一下。車子順順地往前跑。宇翔大叫一聲,趴在地上追著車跑,差點撞到爸爸放在門口的工具箱。

「張宇翔!」爸爸又喊。

家豪笑得整個人往後仰。原來星期天早上也不是每一件事都那麼討厭。


中午吃飯時,雅琪忽然把一張補習班的傳單放到桌上。

那是附近一家升學補習班寄來的,高三衝刺班,還特地印了幾個去年考上大學的學生名字。傳單上面寫著大大的「最後衝刺」,旁邊是一個笑得很開心的男生,手裡拿著榜單。

家豪看了一眼。

「哇,妳要去喔?」

雅琪搖頭。

「不知道。」

爸爸立刻問:「那個多少錢?」

雅琪指著傳單下面的數字。

爸爸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那麼貴?」

「所以我才說不知道啊。」

媽媽把傳單拿過去,看了半天。

「要不要先去問問看?」

雅琪低頭吃飯。

「我現在補的已經夠多了。」

「可是妳不是說物理那邊比較弱?」

「對啊。」

「那不然先補物理就好?」

雅琪沒有立刻回答。

家豪坐在旁邊,一面夾菜,一面看著姊姊。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熟悉。昨天爸爸問他數學考三十二分要怎麼辦,也是這樣。大家都在想辦法,問題是每一個辦法後面好像都有一個價錢,而且還不知道花了錢是不是真的會變好。

雅琪把碗放下。

「我再想想啦。」

爸爸點點頭。

「好,妳自己決定。」

家豪抬起頭。

他本來想問,為什麼姊姊可以自己決定,自己昨天卻連打球都要講那麼久。可是他看見雅琪低著頭,把那張傳單對摺,再對摺,最後塞進書包,就沒有說出口。

吃完飯以後,媽媽去店裡顧櫃檯,爸爸騎機車出去送貨,阿公帶著宇翔到附近找朋友聊天。家裡難得安靜下來。

家豪走到姊姊房門口,敲了兩下。

「欸,姊。」

「幹嘛?」

「妳真的想去那個補習班喔?」

雅琪正坐在書桌前寫題目,聞言轉過頭。

「我就還在想啊。」

「可是很貴耶。」

「我知道。」

「那妳不去會不會考不好?」

雅琪把筆放下。

「不知道。」

家豪靠在門框上。

「妳怎麼也不知道?」

「因為我又還沒考。」

家豪笑了出來。雅琪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你到底想講什麼啦?」

家豪抓了抓頭。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妳好像每次都知道自己要幹嘛。」

雅琪愣了一下。

「哪有?」

「有啊。」

「你自己想太多了啦。」

她把桌上的講義往旁邊推,示意家豪坐下來。

「你昨天不是說還有兩題不會?」

「現在要寫喔?」

「不然咧?」

家豪立刻做出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

「星期天耶!」

「星期天數學就會自己變會喔?」

「搞不好啊!」

雅琪笑了,伸手把他的頭髮揉亂。

「少囉嗦,拿來。」

家豪不情不願地回房間拿講義,經過樓梯口時,聽見樓下有人在問水管接頭的價錢。他下意識停了一下。平常只要聽到這種聲音,他就會想是不是該下去幫忙。可是今天媽媽沒有叫他,爸爸也不在。他在樓梯上站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拿著講義回到姊姊房間。

雅琪已經替他把桌面清出一半。

「快點啦。」

「好啦。」

他把講義攤開,坐了下來。


下午三點多,家豪終於又打電話給以安。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阿安喔,我啦!」

「你幹嘛啦?」

以安的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

家豪立刻笑了。

「你還在睡喔?」

「沒有啦!」

「你今天不是說下午再講要不要打球?」

「現在喔?」

「對啊!」

「外面那麼熱。」

「昨天也很熱啊!」

「我今天很累啦。」

家豪有點失望。

「喔,好吧。」

以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欸,」他突然問,「你昨天有沒有跟俊傑講什麼?」

家豪愣了一下。

「沒有啊。」

「那他昨天幹嘛打電話給你?」

「就問下次打球啊。」

「喔。」

家豪想起早上在阿玉飯糰攤遇見俊傑的事,便把經過講了一遍。

「他住市場後面耶。」

「真的假的?」

「對啊,他媽昨天晚班,今天早上他還去幫忙買早餐。」

以安停了一下。

「喔。」

「而且阿玉姨還多給他兩顆茶葉蛋。」

「為什麼?」

「不知道啊,好像跟他媽很熟吧。」

以安沒有立刻回答。

家豪原本還想繼續講,卻突然聽見以安問:「欸,俊傑的球鞋是不是穿很久了?」

「對啊。」

「他家是不是……」

以安講到一半,停住了。

家豪等了一下。

「怎樣?」

「沒有啦。」

「你到底要講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我昨天問他怎麼不換鞋,他好像有點不高興。」

家豪靠在櫃檯旁邊,想了一下。

「有嗎?」

「有啦。」

「可能他不想換啊。」

「可是我只是問一下。」

「我知道啊。」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家豪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其中一邊已經穿到鞋底快磨平,媽媽前幾天還叫他別再穿,說這樣下雨天很容易滑倒。他突然想到,如果以安現在問自己怎麼不換一雙新的拖鞋,他可能也會覺得很好笑。因為這雙明明還能穿啊。

「欸,」家豪說,「你下次就不要一直問鞋子了啦。」

以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我又沒有一直問。」

「反正就不要問啦。」

「好啦。」

家豪原本想說,那不然下次打球再跟俊傑講清楚,卻又覺得好像太誇張了。畢竟只是問一雙鞋子,哪有人要特地為這個道歉。

他想了想,最後只說:「星期三看他有沒有來啊。」

「好啊。」

電話掛斷後,家豪站在櫃檯旁邊,忽然有點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他今天本來很想去打球。現在以安不去,俊傑要顧弟弟,菜頭不知道跑去哪裡。星期天還剩下好幾個小時,他卻突然覺得沒什麼事好做。

樓下收音機正在播張學友的〈一千個傷心的理由〉。這首歌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到哪裡都聽得到,早餐店在播,隔壁賣衣服的店也在播,連媽媽整理貨單時都會跟著哼兩句。家豪聽得已經會唱,卻老是把歌名講成「一千個不想寫功課的理由」,每次都被姊姊罵他有病。

媽媽坐在櫃檯後面寫貨單。她看見家豪還站在旁邊,便問:「你今天不出去喔?」

「不知道要去哪裡啊。」

「那你要不要幫我把這些發票整理一下?」

家豪立刻轉身。

「我突然想到我還有功課沒寫!」

媽媽在後面笑出聲。

他快步跑上樓,經過姊姊房間時,雅琪正對著數學講義皺眉,嘴裡念念有詞。

家豪探頭進去。

「欸,姊。」

「幹嘛?」

「妳要不要吃飯糰?」

雅琪抬頭。

「現在?」

「我早上那個還有剩一點。」

「你放到現在喔?」

「有放冰箱啦!」

雅琪瞪了他一眼。

「不要啦,你自己吃。」

家豪笑著走回房間。

他原本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走到書桌前時,卻又想起阿玉姨早上講過的一句話。

你爸以前也是這樣啦。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鉛筆,在講義旁邊隨手畫了一個飯糰。畫完以後覺得有點像一顆石頭,又在旁邊補上一點肉鬆,結果看起來更奇怪了。

他盯著那張紙笑了半天,最後把飯糰塗成黑色。

樓下傳來爸爸騎機車回來的聲音。

家豪聽見鐵門又被推起來,這一次滑輪沒有再卡住,整片鐵門順順地往上升,發出一串很響亮的金屬聲。

「家豪!」爸爸在樓下喊。

家豪抬起頭。

「幹嘛!」

「下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翻了個白眼。這個家果然沒有一天能安靜。不過他這次沒有馬上抱怨,而是先把數學講義闔起來,走到樓梯口問了一聲:

「要幫什麼啦?」

「沒有啦,阿玉剛剛打電話來,說你早上錢算錯了!」

家豪愣住。

「蛤?」

「少給她二十塊啦!」

家豪在樓梯上站了兩秒,突然大叫:

「靠!她早上怎麼不講!」

爸爸在樓下笑得很大聲。

「她說你一直講打球,講到連錢都不會算了啦!」

家豪臉上一熱,立刻往樓下跑。

「哪有!明明是她一直跟我聊天!」

媽媽在櫃檯後面笑得連筆都拿不穩。

家豪拿起零錢,抓起腳踏車鑰匙,再一次往市場騎去。這次他決定,絕對不要再跟阿玉姨講太多話。

但等他騎到飯糰攤,阿玉一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

「唉唷,我們張家的球星來了喔!」

家豪忍不住笑了。

他突然覺得,二十塊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