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9 月|新竹縣竹北市

李明哲從星期三晚上開始,就一直覺得肚子不太舒服。

不是吃壞東西那種痛。他昨天晚上明明吃了兩碗飯,媽媽還說他最近終於比較會吃了,可是今天早上出門前,他只喝了半杯豆漿,剩下的飯糰怎麼也吞不下去。他把飯糰包回塑膠袋裡,塞進書包最底下,推著腳踏車出門。媽媽從廚房追出來,叫他把雨衣帶上,說氣象報告好像有提到下午可能會下雨。明哲嫌書包太滿,不想帶,媽媽就把雨衣捲起來,硬塞到他的腳踏車籃裡。

「不要又淋得全身濕,回來喊頭痛。」

「知道啦!」

明哲騎出巷口時,還聽見媽媽在後面喊他騎慢一點。他沒回頭。學校就在前面幾條街,平常騎車不到十分鐘,今天他卻繞了一段路,從市場後面經過。路上有一間賣玩具和漫畫的文具店,鐵門只拉開一半,老闆正把一箱箱新貨搬出來。明哲放慢車速,看見櫥窗裡掛著幾包球員卡。上個月他還會為了裡面有沒有自己想要的球員,站在玻璃前看很久。現在卻只想趕快離開。

他又摸了一下制服口袋。裡面有兩張折起來的百元鈔票。

昨天晚上,爸爸把錢放在客廳桌上,說星期六要去買家裡壞掉的電風扇,叫媽媽先收著。明哲本來只是經過,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腳步停了下來。他記得自己拿錢時,客廳的電視還開著。現在那兩張鈔票就在他的口袋裡。

明哲一路騎到校門口,把腳踏車停好,卻沒有立刻走進學校。他站在旁邊賣早餐的攤子前,假裝看老闆煎蛋,直到一群同班同學從身後經過,才趕緊把書包背好。

「欸,阿哲!」有人在後面叫他。明哲回頭,看見同班的黃建銘推著腳踏車走過來,嘴裡咬著半個麵包。

「你昨天怎麼沒來打球?」

「我有事啦。」

「什麼事?」

「就有事啊。」

建銘也沒多問,反正明哲最近常常這樣回答。他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邊走邊說:「欸,今天體育課不知道會不會下雨。上次老師說要測一千六,我還沒跑耶。」

「喔。」

「你跑了沒?」

「還沒。」

「那我們兩個一起死了啦!」

建銘哈哈大笑,伸手勾住明哲肩膀。明哲跟著笑了一下,卻在對方手臂碰到制服口袋時,突然往旁邊閃開。

「幹嘛啦?」建銘問。

「沒有啊,很熱。」

「靠,今天哪有那麼熱!」

建銘把手收回去,繼續抱怨體育老師上次把他們留在操場跑圈的事情。明哲聽著,偶爾應兩聲,走進教室時已經把那兩張鈔票在口袋裡捏得皺皺的。


第三節下課,張家豪終於在合作社前面找到李明哲。他原本是來買運動飲料的,剛好看見明哲從樓梯下來,便隔著幾個人喊他。

「欸,阿哲!你最近都沒來打球耶!」

明哲轉過頭,看見家豪站在合作社門口,手裡拿著一瓶剛買的飲料,旁邊還跟著陳以安。

「喔,最近沒空。」

「你是被教練挖走喔?」家豪問,「怎麼突然那麼忙?」

「沒有啦。」

「還是偷偷去練什麼新招?下次要電我們?」

明哲笑了一下。以安也跟著笑,順手把家豪拿在手上的飲料轉過來看價錢。「欸,你不是說沒錢?怎麼又買這個?」

「我今天有帶錢啊!」

「昨天不是還跟我借十塊?」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講得很有道理喔。」

家豪正想回嘴,明哲卻突然看向走廊另一頭。他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說了一句「我先走了」,便從兩人旁邊鑽過去。

「欸,你又要去哪?」家豪喊。

「回教室啦!」

「你教室在那邊耶!」

明哲沒有回答,反而走得更快。家豪看著他拐進另一條走廊,忍不住笑出來。「他是怎樣?連自己教室在哪都忘了喔?」

以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樓梯口有兩個穿便服的年輕人正站在那裡,其中一個靠著牆,另一個拿著安全帽。兩人看起來不像學生,卻也沒有進合作社買東西。

「欸,」以安用手肘碰了家豪一下,「那兩個誰啊?」

家豪看了一眼。「不知道。」

「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看起來不像啊。」

「那怎麼進來的?」

「你去問他們啊。」

「你怎麼不去?」

「因為我又不認識他們!」

家豪說完,轉頭繼續喝飲料。以安卻多看了幾眼。那兩個人沒有注意到他們,其中一個正朝明哲離開的方向張望。上課預備鐘響起,幾個學生從樓梯跑下來,差點撞到那個拿安全帽的人。對方側身閃開,皺著眉頭罵了一句,旁邊的學生趕緊說對不起。

以安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跟家豪一起回教室。走到樓梯轉角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林若晴是在午休前,第一次聽見李明哲這個名字。彭佳慧拿著一張小紙條跑進教室,神情跟前幾天發現漫畫裡那張卡片時一模一樣。

「欸!妳們聽我講!」

若晴正在收美術展覽的報名表,聽見佳慧的聲音,連頭都沒抬。「妳又聽到什麼?」

「二年級那個李明哲,聽說昨天被叫去訓導處!」

曾雅婷坐在旁邊,原本正在找英文講義,立刻抬頭。「欸,這個我有聽說。」

佳慧轉頭看她。「妳也知道?」

「蔡文哲早上講的啊。」

「那是真的喔?」

「我哪知道!」

若晴把報名表整理好,才問:「所以這跟妳前幾天講的紙條有什麼關係?」

佳慧停了一下。「搞不好有啊。」

「妳又搞不好。」

「啊我就真的不知道!」

雅婷把英文講義放回抽屜,隨口接了一句:「欸,妳那張卡片上面不是寫星期三?昨天剛好星期三耶。」

佳慧眼睛一亮。「對耶!」

若晴轉頭看雅婷。「妳不要幫她亂猜啦!」

「我又沒說一定有關。」

「可是妳這樣講,她等一下就會說一定有關。」

佳慧已經拿起紙筆,開始把自己聽到的事情寫在小記事簿上。雅婷看見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把筆拿走。「欸,妳到底在幹嘛?要破案喔?」

「我只是記一下啊!」

「妳筆記比英文還認真耶。」

佳慧把筆搶回來,瞪了她一眼。「等一下真的有事,妳就知道我多厲害!」

若晴笑著搖頭,抱起報名表準備去美術教室。她走到門口時,佳慧突然又叫住她。

「欸,若晴!」

「又怎樣?」

「那個陳以安不是也被叫去辦公室?妳不覺得奇怪喔?」

若晴停了一下。「我怎麼知道?」

「妳要不要去問他?」

「我幹嘛去問?」

「因為妳跟他比較熟啊!」

「哪有比較熟啦!」

佳慧故意拖長聲音:「喔——沒有比較熟。」

若晴氣得拿起手上的報名表往佳慧方向揮了一下,卻沒有真的走回來。她轉身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美術教室走去,經過三班門口時,腳步還是不自覺慢了一點。

三班的教室裡有幾個男生在睡午覺,陳以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張家豪搶一本漫畫。若晴原本想叫他,但她突然不知道要問什麼。難道要直接問:「欸,你是不是被老師叫去問紙條的事?」那也太奇怪了吧。

她想了想,最後還是繼續往前走。才走兩步,後面突然傳來家豪的聲音。

「欸!林若晴!」

若晴回頭。家豪正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本被捲起來的漫畫。

「妳是不是要去美術教室?」

「對啊。」

「欸,那個展示架弄好了沒?」

「差不多了啦,明天就要掛作品。」

「喔,這麼快。」

「你們要不要來看?」

家豪回頭看了以安一眼。「欸,阿安!若晴叫我們去看展覽耶!」

以安原本坐在座位上,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頭。「蛤?什麼?」

若晴瞪了家豪一眼。「我明明是說你們要不要來看!」

「對啊,我們啊。」

「那你幹嘛喊那麼大聲!」

家豪笑得很開心,以安則趕緊走到門口,問明天展覽幾點開始。若晴跟他講了時間,又說何老師希望大家有空可以來看看。以安點點頭,說自己放學應該有時間。

三個人站在走廊上聊了一會兒。直到預備鐘響起,若晴才想起自己還要送報名表,急急忙忙跑走。她走到樓梯口時,突然想到一件事。剛才她根本忘記問紙條的事了。可是奇怪的是,她好像也沒有很想現在問了。


那天下午,李明哲終於把錢交出去。事情發生在放學後的校門外。他按照約定走到市場旁邊的一條小巷,巷口停著一台紅色機車,旁邊的雜貨店正把冰櫃搬進騎樓。兩個穿便服的年輕人站在機車旁邊,其中一個低頭抽菸,另一個正拿著一瓶汽水喝。

明哲走過去時,腳步慢得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欸,來了喔。」拿汽水的人先開口。

明哲點點頭,從制服口袋裡拿出摺好的兩張百元鈔票。對方接過來,攤開看了一眼。

「就這樣?」

明哲抬頭。「不是說兩百?」

「兩百是上次啊。」

他愣住。「蛤?」

另一個人把菸丟到地上,踩熄後才說:「不是跟你講過了?那個東西後來不見了,又不是我們弄丟的。」

「可是那天你們說……」

「我們說什麼?」

明哲張了張嘴。他記得很清楚,上星期在遊戲場外面,對方明明說只要拿兩百塊來,事情就算了。他當時還問了兩次,對方嫌他囉嗦,叫他不要一直問。可是現在他們卻像完全不記得那回事。

「我沒有那麼多錢。」明哲說。

拿汽水的人笑了一下。「你不是說你爸在工廠上班?兩百塊有那麼難喔?」

明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兩個人又講了一些話,內容他後來有點記不清楚,只記得其中一個人一直問他,到底要不要把事情處理好。

巷子外面有幾個學生騎腳踏車經過,車鈴聲響了兩下。明哲突然很希望其中有人停下來,問他在這裡做什麼。但那些人都騎走了。

最後,拿汽水的人把錢塞進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今天先這樣。」

明哲抬頭。「那就沒事了喔?」

對方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很怕喔?」

「沒有啊。」

「沒有就好。」

他伸手拿起安全帽,準備跨上機車。明哲站在旁邊,還想再問一句,另一個人已經把機車發動了。

「欸!」他忍不住喊,「所以到底還要多少?」

機車引擎聲蓋過了他的話。拿汽水的人回頭看他,像是覺得很好笑。

「你星期一再來啦。」

兩個人騎走後,明哲還站在巷口。他原本以為今天把錢交出去,事情就結束了。現在卻連自己到底欠了什麼,都說不清楚。


張家豪回到五金行時,爸爸正在跟一個客人爭論水管尺寸。客人說上次買的管子明明可以接,這次買回去卻怎麼也裝不上。張文彬拿著兩個接頭比了半天,最後發現是客人把英吋跟公分搞混了,才把正確的尺寸重新找出來。

家豪站在旁邊聽得很想笑,卻不敢笑出聲。客人一走,他立刻學起對方的口氣。

「老闆!上次明明可以耶!」

爸爸轉頭瞪他。「你很閒是不是?後面那箱螺絲搬進來!」

「好啦!」

家豪把書包丟到櫃檯後面,走去搬貨。今天店裡沒有很忙,他搬完兩箱螺絲,還幫弟弟把卡住的玩具車輪拆下來,坐在門口研究半天,最後用一小段鐵絲勉強修好。

宇翔高興得拿著車子在店裡跑來跑去,結果不小心撞倒一排水管接頭,被爸爸罵了一頓。家豪看著弟弟一臉委屈,忍不住在旁邊偷笑。

「誰叫你開車不看路。」

「哥哥很討厭!」

「我有幫你修耶!」

「你很討厭!」

宇翔抱著車子跑進屋裡,家豪笑得更開心。等到傍晚客人少了,他才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以安。電話響了幾聲,是以安的妹妹接的。

「喂?」

「欸,以婷喔?妳哥在不在?」

「你誰?」

「張家豪啦。」

「喔,等一下。」

電話被放到桌上,家豪聽見那頭有人喊「哥——你的電話」,過了好一會兒,以安才來接。

「喂,幹嘛?」

「欸,你今天有沒有看到阿哲?」

「哪個阿哲?」

「二年級那個啦。」

「有啊,早上不是有遇到?」

「後來啊。」

「沒有耶,怎樣?」

家豪靠在櫃檯邊,拿起一顆螺絲在手裡轉。「我剛剛買便當回來,好像看到他在市場那邊跟兩個人講話。」

「誰?」

「不知道耶,看起來不是我們學校的。」

「喔。」

以安停了一下,又問:「他不是說最近很忙?」

「對啊。」

電話那頭傳來以婷催哥哥把電話講完的聲音,以安轉頭回了幾句,才又靠回話筒。

「所以咧?」

「沒有啦,就覺得怪怪的。」

「哪裡怪?」

家豪想了想。其實他也說不上來。他只看到明哲站在那裡,低著頭跟兩個人講話,其中一個人後來騎車走了。整件事不到幾分鐘,他又忙著拿便當回家,根本沒停下來看清楚。

「就……不知道啦。」

以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不知道還打來講!」

「啊我就跟你講一下啊!」

「你真的很閒耶!」

家豪正想回嘴,爸爸從後面喊他幫忙找一支螺絲起子,他只好匆匆把電話掛了。

「好啦,明天學校講。」

「喔,掰啦。」

家豪把話筒放回去,轉身去幫爸爸拿工具。找螺絲起子的時候,他突然又想起明哲站在市場巷口的樣子。他原本想問以安,那兩個人會不會就是早上在學校看到的人。但電話已經掛了。

算了。明天再講。


星期五早上,李明哲沒有來學校。

第一節點名時,班長說他媽媽打電話來請假,理由是身體不舒服。導師沒有特別多問,只交代班長把今天的講義留一份給他。黃建銘坐在旁邊,原本還想笑他是不是昨天偷跑去練一千六,結果跑到起不來。但他講完沒有人接話,便低頭繼續抄黑板上的英文單字。

直到中午,他才發現明哲的抽屜裡還放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一個已經有點變形的飯糰。建銘嫌它放在抽屜裡會臭,拿出來準備丟掉,卻在塑膠袋下面看見一張摺成四折的紙。他以為是明哲忘了交的作業通知,順手攤開。

紙上只有幾行字。第一行寫著:「星期三,帶來。」下面還有另一行。「不要再跟別人說。」

建銘皺起眉頭。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那個字跡他不太認得。他原本想把紙放回抽屜,卻突然想起明哲前幾天的樣子,還有他最近不太來打球的事情。建銘拿著那張紙站在原地,直到旁邊同學喊他去吃飯,才匆匆把紙摺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

「欸,走啦!」

「來啦!」

他抓起錢包跟著同學跑出去。下午放學時,他才又想起那張紙還在口袋裡。他原本打算星期一還給明哲。

可是星期一,明哲也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