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9 月|新竹縣竹北市

林志強原本以為,二十歲的時候應該會很有錢。至少他十六歲那年是這麼想的。當時在修車廠當學徒,師傅每次修好一台車,就把滿手油污的抹布丟到他身上,叫他去洗工具。他看著那些騎著進口機車來修車的客人,覺得再過幾年,自己應該也會變成那樣的人。

結果到了二十歲,他還是在修車廠,只是師傅現在比較少拿抹布丟他,改成叫他自己去跟客人討錢。

星期一傍晚,志強蹲在一台老舊機車旁邊,費了半天工夫才把卡死的螺絲鬆開。汗順著脖子流進衣領,他站起來活動肩膀,朝店裡喊:「老闆!這台後面那個也要換啦!」

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就叫他先處理,等車主來再說。志強轉身要去拿工具,剛好看見阿凱騎著那台紅色機車停在店門口,車把上還掛著兩杯冬瓜茶。

「靠,你終於來了!」志強接過飲料,先喝了一大口,「不是叫你三點來?」

「我有事啊。」

「你每天都有事,到底在忙什麼?」

阿凱把安全帽丟到椅子上,從口袋裡摸出半包香菸。他十九歲,高職沒念完,最近跟著一個表哥做些零零碎碎的工作,從幫人搬貨到騎車送東西都做過。每次有人問他現在到底做什麼,他都回答「在跑生意」,講得好像自己開了三間公司。

志強伸手拿走他嘴裡還沒點燃的菸。「這邊不能抽啦!上次老闆才罵過。」

「你現在是老闆的小弟喔?」

「不然你來幫我修車啊?」

阿凱看了一眼地上拆開的零件,立刻把頭轉開。「算了,我不會。」

兩人認識了快四年。當初阿凱還在念國中,常常跑來修腳踏車,明明只是鏈條掉下來,也能在店裡看半個下午。後來他不念書了,騎車到處跑,有時幫志強買晚餐,有時帶些不知道哪裡認識的人過來。

志強覺得這個人嘴巴很厲害,做事卻常常少根筋。阿凱則一直認為志強膽子太小,明明已經二十歲,還要每天準時上班,被老闆叫來叫去。

「欸,」阿凱坐到椅子上,壓低聲音問,「那個國中生今天有來找你嗎?」

志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

「不是說星期一?」

「你自己跟他講的,你問我幹嘛?」

阿凱撇撇嘴。「他很沒膽耶,叫他來又不來。」

「人家才國二,你到底還想怎樣?」

「什麼還想怎樣?東西不見了不用賠喔?」

志強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轉頭看他。「那個東西到底是誰拿的,你自己知道啦。」

阿凱沒有回答,低頭用鞋尖磨著地上的一小塊油漬。事情一開始其實沒有人想過會弄成這樣。至少志強沒有。他原本只是陪阿凱到遊戲場找人。阿凱說有個國中生拿走東西不肯還,他聽得一頭霧水,到了現場才發現是個穿制服、背著書包的男孩,講話小小聲,連看人都不太敢。

志強當時還問阿凱:「你跟一個國中生計較什麼?」阿凱卻說,那個男孩自己答應要處理。後來男孩真的拿了兩百塊來。志強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算了。沒想到阿凱又叫人星期一再來,還說反正已經講好了,不能讓對方以為隨便拿兩百塊就可以結束。

「欸,你不覺得很麻煩嗎?」志強問。

「麻煩什麼?」

「那個小鬼如果回家講怎麼辦?」

「他不會啦。」

「你怎麼知道?」

阿凱把手一攤。「他上次不是也沒講?」

志強看著他,忽然有點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蹲下來重新拿起扳手,卻發現自己剛才已經把螺絲鎖回去了,又得拆開。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

阿凱在旁邊笑了。「你看,你修車也沒有比較厲害啊。」

志強沒理他。他想到星期五在巷子裡,李明哲問自己到底還要多少錢時的表情。那孩子臉色很差,制服口袋被揉得皺皺的,拿出來的兩張鈔票也都是摺痕。

志強不是沒看過害怕的人。只是那天回家,他突然想到自己國中時也常常把考卷藏在書包裡。那時候他最怕的不是爸爸打他,而是爸爸一開口問,他就知道自己又得想辦法說謊。

他不喜歡想起那段日子。尤其不喜歡發現,有個國中生現在看見自己時,竟然也是同樣的表情。


阿凱晚上沒有留在修車廠。他騎車到新竹市區找表哥,路上先繞去一家錄影帶店,把上星期借的港片還掉。老闆說他已經逾期三天,要多收錢,阿凱當場抱怨起來,說自己明明上星期就來過。

「你上星期來買菸啦!」老闆說。

「靠,你記那麼清楚!」

「你欠錢我當然記得!」

旁邊幾個客人笑了起來。阿凱只好掏錢,拿著零錢走出店門時還在碎碎念。

等他到了表哥常去的那間小吃店,裡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電視掛在牆上,正播著職棒相關節目,幾個人邊吃邊爭論哪一隊今年比較有機會。

表哥姓吳,大家都叫他阿龍,三十歲出頭,平常做中古車買賣,也幫人介紹工作。阿凱從小很羨慕他,因為阿龍認識的人好像特別多,去吃飯常有人主動過來打招呼。

阿龍看見他,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坐啦,吃了沒?」

「還沒。」

「自己叫。」

阿凱叫了一碗炒麵,坐下後聽他們聊棒球。有人說兄弟象今年打得不錯,也有人說統一獅比較有機會。阿凱其實沒那麼懂棒球,平常最熟的是在球場外賣飲料的小販,因為上次去看球時,他買了三瓶可樂,結果其中一瓶還被朋友喝掉。

可是今天他聽得很認真。因為其中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在講有人靠球賽賺了一大筆錢。

「那個比修車好賺多了啦。」阿凱聽見對方說。

阿龍笑了一聲。「你每次都說好賺,怎麼沒看你買房子?」

桌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花襯衫男人也不生氣,只說最近很多人在做,連平常不看棒球的人都開始問比賽,講到最後還拍著胸口,說有門路的人跟沒門路的人差很多。

阿凱忍不住插嘴。「什麼門路?」

阿龍看了他一眼。「你吃你的麵啦。」

「問一下而已啊。」

「你連誰是誰都不知道,跟人家玩什麼?」

「不知道可以學啊。」

花襯衫男人笑著問他支持哪一隊。阿凱隨便講了個隊名,結果被旁邊的人問了兩句球員名字,立刻答不上來。

「靠,你根本亂講!」有人笑罵。

阿凱也跟著笑,卻覺得有點丟臉。他悶著頭吃麵,聽他們繼續聊下去。桌上不時有人講到錢,講到誰輸了、誰贏了,還講到有些事情不能只看電視上的結果。阿凱聽得似懂非懂,只記住一件事:這些人說話的樣子,好像真的有一個比修車、搬貨更容易賺錢的世界。

吃到一半,阿龍突然問他:「你最近還有沒有在跟那些國中生混?」

阿凱差點被麵嗆到。「哪有混!」

「沒有?上次有人看到你在學校附近晃。」

「找朋友啦。」

阿龍把筷子放下。「我跟你講,學校那邊少去。人家家長要是真的去報警,你不要來找我。」

「我又沒怎樣。」

「你每次都說沒怎樣。」

阿凱有點不服氣。他本來想說,自己只是叫人把東西賠一賠,又沒有打誰,可是看見表哥的臉色,最後還是沒有講出口。阿龍沒有繼續罵,只把桌上的一盤炒青菜推過來,叫他吃完早點回家。

那個花襯衫男人卻在阿龍去付帳時,突然拿起阿凱放在桌上的安全帽,笑著問:「你現在有沒有固定工作?」

阿凱抬頭。「沒有啊。」

「想賺錢喔?」

「當然啊。」

對方把安全帽放回桌上,笑了笑。「改天有空再說啦。」

阿凱還想問是什麼工作,阿龍已經從櫃檯回來,叫他把車牽好,別擋到別人的路。

回程騎車經過橋邊時,風很大,吹得阿凱的外套一直拍在身上。他想到花襯衫男人那句「改天有空再說」,覺得自己的運氣好像終於要變好了。

可是等到紅燈,他又想起表哥剛才那句「學校那邊少去」。他有點煩。明明大家都叫他去找正經工作,真的有人願意介紹事情做,又好像每個人都有意見。


星期二早上,李明哲終於回學校了。他一進教室,就看見黃建銘趴在桌上吃麵包。建銘看見他,立刻叫了一聲:「欸!你終於來了!你是怎樣,感冒那麼久喔?」

明哲點點頭,把書包放進抽屜。「差不多啦。」

「有沒有看醫生?」

「有啊。」

其實他只去家附近的診所拿了藥。醫生說可能是腸胃不舒服,叫他多休息;媽媽也沒有繼續追問,只說再不舒服就不要硬撐。

明哲不想再講生病的事,拿出課本準備抄昨天的筆記。建銘卻突然想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

「欸,這個你的喔?」

明哲接過來,看見紙上那幾個熟悉的字,臉色一下子變了。「你在哪裡拿的?」

「你抽屜啊,上次那個飯糰下面。」

「你有看?」

建銘被他的口氣嚇了一跳。「有啊,我以為是作業通知。」

明哲立刻把紙收進口袋。「喔。」

建銘看著他,原本想問是不是有人找他麻煩,卻又覺得自己突然這樣問很奇怪。何況明哲最近本來就不太講話,今天才剛回學校,總不能一見面就一直問。

「欸,」他改口說,「你等一下要不要去打球?體育老師說今天應該不下雨。」

明哲低頭翻著課本。「再看看。」

「你每次都再看看!」

建銘抱怨了兩句,回頭繼續吃麵包。明哲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很想叫住他。可是他不知道要怎麼開始講。難道要說,自己上星期拿了爸爸的錢,結果交給兩個校外的人,對方現在又要他繼續拿?還是要說,那些人其實沒有真的打他,只是每次看見他,他就覺得很害怕?

他把紙摺得更小,塞進鉛筆盒最下面。第一節課開始後,明哲試著專心抄黑板上的題目,結果寫到一半,卻發現自己把昨天的日期寫成了星期三。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拿起修正液把它塗掉。


同一天中午,志強在修車廠門口遇見了阿凱。阿凱看起來比前一天更高興,騎車一停下來就開始講昨晚吃飯的事情,說表哥認識的人很多,可能有人願意介紹工作給他。

志強聽到一半,忍不住問:「到底什麼工作?」

「還不知道啦。」

「不知道你高興什麼?」

「啊就有機會啊!」

志強搖搖頭,繼續擦工具。他知道阿凱就是這種人,明明什麼事情都還沒確定,已經開始計畫以後有錢要換什麼機車。

「欸,」志強忽然問,「那個國中生的事情,你到底還要不要繼續?」

阿凱原本在喝飲料,聽見這句話,動作慢了一下。「幹嘛?」

「就問你啊。」

「他昨天又沒來。」

「所以咧?」

「所以就算了啊。」

志強抬頭看他。「真的?」

「不然咧?你還想去找他喔?」

志強沒回答。他原本以為阿凱一定又會講一堆話,沒想到對方只是把喝完的杯子丟進垃圾桶,坐下來翻起桌上的機車雜誌。

「欸,你昨天不是說很快就有工作?」

「還沒啦。」

「那你現在不就還是很閒?」

「你很煩耶!」

兩人又吵了幾句,阿凱突然想到什麼,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鈔票,放到工具箱上。「欸,這個你拿去。」

志強看了一眼。「幹嘛?」

「上次那個錢啊。」

「你給我幹嘛?」

「不是一起去的?」

志強把鈔票推回去。「我又沒有說我要分。」

阿凱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不見了。「你現在是怎樣?」

「沒有怎樣。那個錢你自己拿的。」

「你那天不是也在?」

「我在,不代表我有要拿。」

阿凱把鈔票拿起來,用力塞回口袋。「好啦,不要就不要。」

他站起來拿安全帽,連原本打算借的機車雜誌都沒拿,直接走到店門口。志強看著他發動車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他。

「欸,阿凱。」

「幹嘛?」

「以後不要再去找那個小鬼了啦。」

阿凱回頭,表情很不高興。「你很愛管耶。」

「我只是跟你講。」

「知道啦!」

阿凱騎車離開後,志強站在原地,心情沒有比較好。他知道阿凱有時候說「知道啦」,其實根本沒聽進去。何況他自己也有問題。當初明明覺得事情不對,卻還是跟著去了。孩子把錢拿出來的時候,他也沒有說不要。現在他沒有拿那張分來的鈔票,難道就代表自己什麼事都沒做?

志強拿起桌上的扳手,走回那台還沒修好的機車旁邊。老闆從後面叫他幫忙接電話,他應了一聲,才發現自己剛才擦到一半的工具還散在地上。

「靠,今天到底在忙什麼啦。」

他蹲下來收拾,卻把一支螺絲起子碰掉在地上。金屬撞上水泥地,發出很大的一聲。


星期二放學,李明哲沒有立刻離開教室。他原本打算等到走廊上沒什麼人,再去牽腳踏車。可是等了一會兒,黃建銘卻跑回來拿忘在抽屜裡的球鞋,看見他還坐在座位上,便隨口問了一句:「欸,你在等誰?」

明哲搖頭。「沒有啊。」

建銘把球鞋塞進袋子,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欸,阿哲。」

「幹嘛?」

「你真的不去打球喔?」

明哲抬起頭。建銘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把袋子的繩子重新打結。「菜頭他們也會來啊。你很久沒打了耶。」

明哲看著他,突然有點想答應。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球了。以前每次放學,只要有人在走廊喊一聲,他就會抓著球鞋往樓下衝,有時候連功課都忘記帶回家。

「我沒帶球鞋。」他說。

建銘抬頭看了他一眼,立刻笑了。「靠,你不會早講!我借你啊!」

「你不是自己要穿?」

「我今天穿這雙就好了啦!」

建銘抬起腳,讓他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得很舊的球鞋,還故意原地跳了兩下。「你看,還可以跳!」

明哲終於笑了。「白痴喔。」

「走啦!」

明哲把書包背起來,跟著建銘往樓梯走。經過校門口時,他還是忍不住往對面那條巷子看了一眼。那裡停著幾台機車,有人在等公車,也有幾個學生圍著攤子買東西。

沒有看見那兩個人。他又看了一眼,才跟著建銘往球場走。

那天下午,他打得很爛。第一球就被抄掉,第二球上籃撞到籃板側面,第三球好不容易接到傳球,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跌倒。

建銘在旁邊笑得很大聲。「欸!你生病生到連球都不會打了喔!」

明哲也笑,追過去搶球。

球場另一邊,張家豪剛好帶著陳以安走過來,看到明哲在場上,便隔著半個球場大喊:「欸!阿哲!你終於出現了喔!」

明哲抬頭,朝他揮了一下手。家豪還想再講什麼,以安已經搶走他手裡的球,直接往籃框投去。球沒進。

「靠!你幹嘛亂投!」家豪叫。

「你自己也常常這樣!」

幾個男生又鬧成一團。明哲站在球場中央,喘著氣,看著那顆籃球從自己面前滾過去。他伸腳把球擋住,彎腰撿起來,準備再打一場。他還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真的就這樣算了,也不知道家裡那兩百塊,該怎麼跟爸爸交代。只是今天放學,他終於沒有一個人騎車回家。


晚上,阿凱又接到了表哥的電話。阿龍問他明天下午有沒有空,叫他到新竹市區一間小吃店幫忙搬東西。

阿凱一聽就很高興。「是不是昨天那個人要找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誰?」

「就那個花襯衫的啊!」

「不是啦,叫你來搬東西而已。」

阿凱有點失望。「喔。」

阿龍聽出他的口氣,忍不住罵他:「怎樣?搬東西就不算工作喔?」

「沒有啦!」

「那你到底來不來?」

阿凱想了一下,說會去。掛掉電話後,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桌上放著一本機車雜誌,封面是他一直很想買的車款。雜誌旁邊有一個裝零錢的鐵盒,裡面的錢連車子的輪胎都買不起。

他又想起花襯衫男人說的話。想賺錢嗎?當然想。可是如果那件事情真的那麼好賺,為什麼還要找他?

阿凱翻了個身,把電燈關掉。隔壁房間的電視還開著,傳來球賽轉播的聲音。他聽了一會兒,突然發現自己連現在是哪一隊在打,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