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9 月|新竹縣竹北市
林若晴已經第三次看見有人站在她的畫前面,指著同一個地方說:「欸,這裡畫錯了啦!」
第一次是隔壁班的男生,說她把電線桿畫得太矮;第二次是國文老師,說以前那條路旁邊應該還有一間雜貨店;第三次就是許柏翰。他站在展示架前,左手拿著一本小筆記本,右手指著畫面左下角,一臉認真地問她,為什麼沒有把巷子裡的電玩店畫進去。
若晴本來正在整理展覽參觀簿,聽見這句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來看畫,還是來找電玩店的?」
「都有啊。」柏翰回答得很自然,「妳這邊不是畫火車站附近?那裡明明有一家電玩店。」
「有啊,可是我沒有畫。」
「為什麼?」
「因為那又不是地圖!」
柏翰看著畫,又看看她,似乎覺得這個答案不太有說服力。「可是妳如果畫進去,大家不是比較容易認出來是哪裡?」
若晴把參觀簿放下,拿起鉛筆在紙上隨便畫了幾筆,畫出一條路、兩棟房子和一個小人。「那我乾脆把每一間店都畫進去好了。這邊賣早餐,那邊賣麵,還有你那間電玩店,旁邊再畫你每天放學去打電動。」
「我又沒有每天去!」
「那你剛剛怎麼講得那麼熟?」
站在一旁的曾雅婷笑了起來。柏翰想解釋自己只是偶爾跟同學去,結果雅婷又補上一句:「你是不是連老闆幾點開門都知道?」
「我哪有!」
「那店裡哪一台最好玩?」
「靠門口那台啊,因為那台——」柏翰講到一半,突然停住。
雅婷笑得整個人靠在展示架上。若晴趕緊扶住旁邊的紙板,叫她別亂靠。她們忙了好幾天才把這些東西固定好,現在最怕的不是沒有人來看,而是有人太熱情,把整排展示架一起撞倒。
許柏翰也忍不住笑了。他原本只是經過美術教室,想看看上次國文作文比賽拿第二名的曾雅婷究竟在忙什麼,沒想到她連一張圖都能拿來跟人吵。他從小不太喜歡別人說自己是書呆子,卻又常常不小心把同學隨口聊的事情講得像考試題目。媽媽有時候會叫他不要凡事都爭第一,他每次都回答沒有,然後下一次還是一樣。
「欸,」雅婷忽然想起來,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筆記本,「上次那個數字,你後來有沒有查?」
柏翰接過來,看了看上面抄的幾行字。「我有問我爸,他說光看這幾個數字不一定知道是什麼,還要看現場其他記號。」
「所以你也不知道喔?」
「我本來就說不一定知道啊!」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會。」
「哪有那麼誇張。」
「那你那本 NBA 筆記怎麼那麼厚?」
「那個不一樣啊,球員數據雜誌就有寫。」
若晴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話:「你們到底在講什麼數字?」
雅婷把筆記本攤開,說是她家附近有人插了幾根測量用的標桿,阿公跟爸爸最近一直在講那塊地的事情,卻都沒有說清楚。她想知道那些記號代表什麼,才會去問柏翰。
「妳家附近不是有很多田?」若晴問。
「對啊。」
「那會不會是要蓋房子?」
「不知道,蔡文哲說可能要蓋馬路,可是他每次都亂講。」
柏翰想了一下,說如果真的在規劃道路,應該有相關資料可以問,只是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查。雅婷聽完有些失望,又覺得這件事情好像本來就沒有那麼簡單。她把筆記本收回書包,正想再問,佳慧已經拿著一張剛洗好的照片從走廊另一頭跑了過來。
「欸!若晴!妳看這張!」
照片裡,鄭文凱站在椅子上貼海報,嘴巴張得很大,兩隻眼睛卻剛好閉起來;何老師站在下面指揮他往左一點,佳慧則在鏡頭前面比了一個勝利手勢,笑得像剛中樂透。
若晴看了一眼,立刻笑出來。「妳真的把這張洗出來喔?」
「對啊!很好看耶!」
「哪裡好看?」文凱剛好從教室裡出來,一看到照片就叫了起來,「靠!妳把我拍成這樣!」
「相機又不會說謊!」
「那妳怎麼不拿妳自己閉眼睛的那張?」
「因為我那張不好看啊。」
「那這張就好看喔?」
佳慧拿著照片跑到展示架另一邊,文凱跟著追過去,兩人差點撞到柏翰。若晴趕緊把他們趕回教室,嘴裡一面唸著國三的人了還在走廊跑,一面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展覽開始以後,若晴發現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並不是別人稱讚她畫得很好,而是有人真的認出畫裡的地方。
有個一年級的女生說,她每天早上都會經過畫裡那家早餐店,卻從來沒注意到門口掛著那塊褪色的招牌。也有個男生問她,為什麼要把一台壞掉的腳踏車畫進去。若晴原本只是覺得它放在那裡很多年,後來被問起來,才想到自己好像真的從沒看過有人騎那台車。
她最喜歡的那張畫,是從火車站附近一條街往前望的景色。遠處有幾棟比較新的房子,近處則是老店、電線桿和停在騎樓裡的腳踏車。畫面最旁邊,她還畫了一間五金行,門口堆著幾捆水管。
張家豪上次來看,認出那間店時高興得要命,還一直說她把他們家的鐵門畫得太新。
若晴其實不是特別想畫他們家的店。
只是那天經過時,剛好看見家豪穿著汗衫在門口搬東西。平常在學校那個一天到晚講笑話的人,回到家裡居然會認真幫忙做事,她當時覺得有點好笑,就順手把那間店畫進去了。
後來每次看到這張畫,她就會想到家豪,還有那個跟他一起來幫忙搬紙板的陳以安。
想到以安,若晴忍不住往走廊外面看了一眼。
三班今天沒有體育課,他應該不會經過這裡。
結果她才剛這樣想,樓梯口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欸,我就說那邊啦!」
張家豪推著陳以安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捲起來的漫畫。以安原本正回頭跟他講話,看見若晴站在展示架旁邊,立刻把家豪推開。
「你不要一直推啦!」
「我哪有!」
「你剛剛就有!」
家豪笑著朝若晴揮手。「欸!我們來看展覽!」
「你們不是已經看過了?」
「再看一次不行喔?」
若晴忍不住笑了。「可以啊,反正不用錢。」
家豪走到那幅畫前面,指著五金行的門口,開始跟以安爭論到底有幾捆水管。以安堅持若晴畫了四捆,家豪說明明是五捆,兩人吵到最後,若晴只好走過去說自己根本沒有算,是隨便畫的。
「妳怎麼可以隨便畫我們家水管!」家豪一臉痛心。
「不然你要不要把你家水管全部搬過來,我照著畫?」
「喔,那很多耶!」
「那就不要吵!」
以安笑得很開心。家豪見他笑成那樣,立刻轉頭說:「欸,陳以安,你怎麼一直笑?你不是有事要問她?」
以安的笑容一下子停住。
「我哪有!」
「有啊,你剛剛在下面不是——」
「你不要亂講啦!」
若晴看著兩人,原本想問到底什麼事,卻發現以安的耳朵已經紅了。家豪那副表情她太熟悉了,國小時他就很會鬧人,現在看起來一點也沒變。
「你要問什麼?」她故意轉頭問以安。
「沒有啦。」以安看了一眼家豪,又看回她,「我是想問,妳這張畫還會繼續畫嗎?」
若晴有點意外。「應該會吧,怎樣?」
「因為我覺得,這附近有些地方妳沒畫到。」
「你也要講電玩店?」
「蛤?」
「沒有啦,剛剛有人講過。」
以安指著畫面遠處,說火車站附近有一條路,轉進去以後會經過一家早餐店,再往前還有一間錄影帶店。他以前常常騎腳踏車經過,記得那裡有幾棟房子很舊,牆上還長著植物。
若晴聽著,突然很想去看看。
「那間錄影帶店不是搬走了嗎?」她問。
「對啊,可是房子還在。」
「真的?」
「真的啦。」
「那不然下次去看看好了。」
以安抬起頭。
這次換家豪站在旁邊笑了。
「喔——」
若晴回頭瞪他。「你又喔什麼啦!」
「沒有啊,我只是想到等一下要回去搬貨。」
「那你還不快回去?」
「妳怎麼趕我走!」
三個人笑成一團。家豪又鬧了一會兒,最後真的因為爸爸交代要提早回家而先走了,臨走前還用手指比了比以安和若晴,結果被以安拿展覽說明書追著打。
走廊安靜下來後,以安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若晴把手上的鉛筆放回桌面,低頭整理參觀簿。他站在旁邊,看見簿子上有人畫了一隻很醜的貓,便問是不是她畫的。
「不是啦,佳慧畫的。」
「喔,難怪那麼醜。」
若晴笑出來。「我等一下跟她講。」
「欸,不要啦!」
「你剛剛自己講的。」
「妳不要害我被打。」
若晴拿著簿子笑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想起那件一直放在心裡的事。
「欸,陳以安。」
「幹嘛?」
「你昨天是不是有去找林老師?」
以安停了一下。
「沒有啊,昨天沒有。」
「喔。」
若晴低頭把參觀簿翻過一頁。她原本想問紙條,卻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問,於是乾脆把簿子闔起來,改問他星期六是不是也要補習。
「對啊,早上有數學。」以安說,「下午應該沒有。」
「喔。」
「怎樣?」
「沒有啊。」
以安看了她一眼。
若晴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鐘,兩個人幾乎同時笑了出來,因為他們都發現,剛剛的對話根本什麼也沒講清楚。
放學前,若晴被何老師叫進辦公室接電話。
她原本以為媽媽又要提醒她早點回家,拿起話筒時還先說了一句:「我今天不會太晚啦。」
電話那頭的媽媽愣了一下,才說:「我還沒問妳耶。」
若晴自己也笑了。「那妳打來幹嘛?」
「妳爸爸剛剛打電話來。」
若晴的手指停在電話線上。
「喔。」
「他說下星期六可能會來接妳跟若彤,帶妳們出去吃飯。」
「他有講幾點嗎?」
「還沒,他說要看工作。」
若晴看了看辦公室牆上的月曆,星期六那一格還是空的。爸爸以前也說過很多次要來,有時候真的來了,有時候臨時改時間。妹妹若彤每次都會很早開始問要穿哪件衣服,甚至把隔天要帶的小背包先整理好。
「那妳先不要跟若彤講。」若晴說。
媽媽停了一下。「妳不想讓她知道喔?」
「不是啦,就還沒確定啊。」
「我知道,我會跟妳爸再確認。」
「好。」
掛掉電話後,若晴把話筒放回去,轉身走出辦公室。何老師正在桌邊整理作品資料,見她出來,便問是不是家裡有事。
「沒有啦。」若晴說,「我媽問我幾點回去。」
何老師點點頭,沒有多問,順手把最後一疊參觀回饋單交給她。
若晴接過來,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住,回頭問老師,展覽結束以後,那些畫是不是全部都要拿回家。
「對啊,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想說,有些畫是不是可以留在學校?」
何老師想了想,說如果學生願意,學校可以挑幾件放在走廊展示,但要先問過作者本人。
若晴點點頭,抱著紙走出去。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突然想問這個問題,只是剛才媽媽提到爸爸要來,她就想起自己曾經答應若彤,要帶她到學校看展覽。
現在若彤還沒來,展覽卻快要結束了。
吳佩珊最討厭下雨的時候騎腳踏車。
她倒不是怕淋濕。以前念國中的時候,遇到突然下雨,她也常常跟同學一路騎回家,回到家時制服裙子濕了一半,還被媽媽罵為什麼不躲雨。
真正討厭的是書包裡那些書。
尤其今天,她剛從同學那裡借來兩本參考書,裡面有一本還貼著別人的姓名貼。要是把人家的書弄濕,星期一大概又要被唸一整天。
星期三下午,她從學校走出來時,天空已經陰得很難看。校門口幾個女生站在一起討論要不要等公車,有人說氣象報告好像有颱風接近,也有人說只是午後雷陣雨,反正現在還沒下,趕快騎應該來得及。
佩珊抬頭看了看天,決定先騎再說。
結果才過兩個路口,第一滴雨就打在她的手背上。
「靠,不會吧!」
她用力踩著踏板往前,雨卻越下越大。等騎到一家文具店前面,書包外側已經全濕,她只好趕緊把腳踏車牽進騎樓,從車籃裡拿出那個裝著書的紙袋,低頭檢查裡面有沒有進水。
好險。
只有袋子外面濕了一點。
「欸,借過一下!」
前面兩個穿光田國中制服的男生正站在騎樓裡,聽見她說話,趕緊把腳踏車往旁邊推。
「妳先進來啦!」其中一個男生說。
「謝啦。」
佩珊把車停好,伸手整理被雨打亂的頭髮。旁邊的男生原本正在為一本漫畫爭論到底誰借比較久,見她低著頭翻書,突然有人開口問:
「欸,妳是不是以前讀我們學校?」
佩珊抬頭,看見一個有點眼熟的男生。
「對啊,怎樣?」
「沒有啦,覺得有看過妳。」
另一個男生立刻在旁邊笑了。「靠,你看到女生都覺得有看過是不是?」
「你很煩耶!」
佩珊看著他們兩個,忽然有點想笑。她國中時也常見到這種人,兩個明明是好朋友,卻好像一天不互相罵個幾句就不舒服。
「你們三班的喔?」她問。
拿漫畫的男生抬起頭。「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以前認識一個三班的白痴,講話跟你們很像。」
兩個男生同時笑了出來,其中比較高的那個卻立刻追問:「欸,誰啦?」
「你猜啊。」
「妳叫什麼名字?」
「吳佩珊。」
「喔,我張家豪,這個陳以安。」
佩珊原本正準備繼續整理書包,聽見「張家豪」三個字,動作突然停了一下。
「你就是張家豪?」
家豪愣住。「對啊,怎樣?」
「你爸是不是開五金行?」
「對啊。」
佩珊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喔,那就對了。」
「什麼就對了?」
「沒什麼啦。」
「哪有這樣的!妳講清楚啊!」
佩珊故意不回答,轉頭看向外面的雨。家豪在旁邊急得要命,開始問她是不是認識自己的姊姊,還是以前去過家裡買東西。
佩珊聽到他講姊姊,終於回頭。
「張雅琪是不是你姊?」
「對啊!」
「那就對了啊。我跟你姊以前一起補過英文,她有講過你。」
家豪的表情立刻變了。
「她講我什麼?」
佩珊看著他,忍不住笑得更開心。「她說你很吵。」
以安當場笑出聲。
「靠!妳不要亂講啦!」家豪叫。
「還有,她說你借東西都不還。」
「那是她自己亂講!」
佩珊看著眼前這個一臉不服氣的男生,終於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雅琪以前講過很多家裡的事情,其中最常提到的就是這個弟弟。她還記得雅琪有一次很生氣,因為家豪偷拿了她的錄音帶去聽,結果不知道怎麼弄的,把裡面的帶子扯出來一大截。
「欸,」佩珊突然問,「你後來有沒有把你姊那卷錄音帶弄好?」
家豪抬起頭,整個人都僵住。
以安轉頭看他。
「你還弄壞過你姊的錄音帶喔?」
「你不要聽她亂講啦!」
佩珊笑得差點拿不住紙袋。「她那次氣超久的耶!」
家豪氣得連耳朵都紅了,偏偏又不知道怎麼反駁,最後只好轉頭瞪著以安,叫他不要再笑。
雨聲越來越大,騎樓裡陸續擠進來幾個人。有人抱著書包,有人牽著腳踏車,還有一個阿伯一邊收傘,一邊抱怨早上明明有太陽,下午卻突然變成這樣。
佩珊看著外面的車流,開始擔心等一下回家的時間。
媽媽今天下午要出門工作,原本叫她早點回去幫忙看店。她早上已經答應了,現在卻被雨困在這裡,萬一回去晚了,媽媽一定又要問她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出門。
「欸,」家豪突然問,「妳現在讀哪裡?」
佩珊說了學校名字,又問他們明年是不是要考高中聯考。
以安點點頭。
「對啊。」
「那你們有想好要讀哪裡?」
家豪立刻指著以安。「他要考最好的啊!」
「我哪有講!」
「你媽不是這樣說?」
「那是我媽講的!」
佩珊聽著兩人吵架,突然想起自己去年也常被問同樣的問題。那時候每個大人都很喜歡問她要考哪一間學校,彷彿只要說出一個校名,接下來三年的人生就已經安排好了。
她那時候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讀哪裡。
現在讀了高中,也還是不太知道。
「反正慢慢想啦。」佩珊隨口說。
家豪看了她一眼。
「妳現在當然可以這樣講,妳已經考完了啊!」
佩珊笑了。
「對啊,所以換你們煩惱。」
「靠,妳很沒良心耶!」
三個人又笑起來。外面的雨沒有停,騎樓裡倒是慢慢熱鬧了起來。
以安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漫畫,翻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佩珊:「欸,妳跟張雅琪很熟喔?」
「以前滿熟的啊。」
「那她以前是不是也很會讀書?」
佩珊想了一下。
「她一直都滿認真的,可是也不是每次考試都很厲害啦。」
家豪立刻抬頭。
「真的假的?」
佩珊看著他。
「真的啊。」
「她以前也會考很爛喔?」
「當然會啊。」
家豪突然來了精神。「她都沒有跟我講過耶!」
佩珊笑著把紙袋抱回胸前,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想起雅琪以前有一次考完英文,坐在補習班後面哭了很久。當時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最後只好去買一包餅乾分她吃。
隔了這麼多年,那件事其實早就沒什麼了。
但那畢竟是雅琪自己的事。
她不想拿來當弟弟的笑話。
「欸,」佩珊轉頭問家豪,「你姊現在還有在補那間英文嗎?」
家豪搖頭。「沒有啦,她現在高三,很忙耶。」
「喔。」
「妳要找她喔?」
「沒有,只是想說很久沒看到她了。」
家豪想了一下,說如果她想找姊姊,可以打電話到家裡的五金行。佩珊點點頭,隨手在參考書最後一頁寫下店裡的電話號碼。
她寫得很快,家豪卻突然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欸,妳字滿漂亮的耶。」
「喔,謝謝。」
「我姊以前也是這樣講嗎?」
佩珊看著他。
「講什麼?」
「就說妳字很漂亮啊。」
佩珊還沒回答,以安已經在旁邊笑了。
「你怎麼突然變那麼會聊天?」
「靠,我本來就很會好不好!」
佩珊看著兩人吵成一團,忍不住也笑了。她原本還在煩惱等一下回家會被媽媽念,現在突然覺得,雨再下一會兒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雨小了一點時,已經快五點半了。
家豪第一個衝出去,因為爸爸交代他回家要幫忙搬一批五金材料,今天又下雨,他怕再晚一點回去,爸爸會直接叫他把所有東西搬到樓上。
「欸,我先走了啦!」
「騎慢一點!」佩珊在後面喊。
「知道啦!」
以安站在騎樓下,看著家豪騎到路口時差點壓進一個積水的坑洞,忍不住笑了出來。
佩珊也看見了。
「你朋友真的滿好笑的。」
「他一直都這樣。」
「你們認識很久了?」
「國一就同班啊。」
佩珊點點頭,沒有再問。她把書包背好,牽出腳踏車,準備趁雨勢變小趕快回家。
走到騎樓外面時,她突然回頭問以安:「欸,你是不是有在幫林若晴做美術展覽?」
以安愣了一下。
「妳也認識她?」
「沒有啦,我聽張雅琪講過。她說你們學校最近有展覽。」
「喔。」
佩珊笑了。「幹嘛?你很緊張喔?」
「哪有!」
「我又沒說什麼。」
以安看著她那副表情,突然覺得這個人跟張家豪可能真的很合得來。
兩個人都很愛亂講話。
偏偏每次講完,還一定要補一句「我又沒說什麼」。
「好啦,我先走了。」佩珊把腳踏車牽到路邊,回頭揮了揮手,「幫我跟你那個朋友講,叫他不要再弄壞他姊的錄音帶。」
以安笑著點頭。
「好!」
佩珊騎走後,騎樓裡只剩下幾個還在躲雨的人。以安看了看時間,補習班應該快上課了,便把漫畫塞回書包,準備牽車離開。
這時,文具店的老闆娘突然從裡面探出頭,問外面幾個學生有沒有人掉了一支原子筆。
以安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支筆不是自己的,便搖頭說沒有。
他正要走,卻看見店門口的玻璃上貼著一張剛剛被雨打濕的廣告紙。那是學校美術展覽的通知,上面的日期印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下午若晴說,下次可以一起去看看那條街。
她到底是真的想去,還是只是隨口講講?
以安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很笨。
人家都已經說可以去了,他還在想這個幹嘛?
可是下次到底是哪一次,他們又沒有講好。
他把腳踏車牽出騎樓,才騎了兩步,雨又開始變大,只好趕緊加快速度。
回家以後再想好了。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書包拉鍊還開著一小段。那張被他隨手夾在漫畫裡的展覽說明,已經被雨水沾濕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