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9 月｜新竹縣竹北市
黃俊傑在球場上最討厭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那雙鞋還能穿喔？」
偏偏這句話最近出現的次數，比數學老師叫他上黑板的次數還多。
星期四早上，他坐在教室最後面，把左腳的球鞋脫下來，翻過鞋底仔細看了一遍。鞋底前端原本只是有一小塊橡膠翹起來，後來被他用強力膠黏回去，撐了快兩個星期。昨天放學打球時，他在籃下急停了一次，整個鞋頭差點張開，害他落地的時候踩歪了一下。今天早上出門前，他又在裂開的地方補了一點膠，可是才騎車到學校，鞋底就已經有點鬆了。
「欸，阿傑，你鞋子在吃東西喔？」坐在旁邊的羅建宏探過頭來，看見那個裂開的鞋頭，立刻笑了。
「吃你的頭啦。」俊傑把鞋子翻回來，重新套上腳。
「真的啦，你那個一張一合，很像魚嘴耶！」建宏說完，還故意用兩隻手掌一開一合，模仿魚在水裡呼吸。前面幾個男生聽見，也紛紛轉過頭來看熱鬧，甚至有人提議乾脆拿奇異筆畫兩顆眼睛，這樣俊傑每次走路，鞋子就可以幫忙吃地上的螞蟻。俊傑本來想罵人，最後自己也笑了，拿起課本往建宏的肩膀拍了一下，叫他不要再鬧。
「你們是很閒是不是？等一下英文小考都會喔？」
這句話一出來，大家立刻開始翻課本。建宏還特別過分，把書攤到俊傑面前，要他幫忙看第三課有沒有什麼重要單字。俊傑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個大大的「死」字，建宏看完罵了聲髒話，兩個人差點笑到被班長記名字。
俊傑把鞋底往地上踩了兩下，確認暫時沒有再張開，這才拿出英文課本。他今天早上其實起得很早，因為媽媽下班回家時才五點多，腳踏車的鏈條不知道為什麼又掉了，卡在後輪旁邊。他幫忙弄了半天，弄到手指都是黑油，最後媽媽叫他不要管，先去洗臉準備上學。
他原本還想幫忙把早餐熱好，媽媽卻已經從冰箱拿出昨晚剩的飯菜，站在廚房裡忙了起來。她問俊傑弟弟昨天的功課有沒有寫完，又問他今天幾點回家。俊傑說可能會去打球，媽媽聽了便看向他的鞋子，提醒他那雙已經壞了，不要再穿去跑。俊傑照例回了一句「還可以啦」，媽媽也沒有繼續唸，只交代他放學別太晚，因為弟弟晚上要去附近同學家做功課，希望他先陪著走一段路。
俊傑當時答應得很快，現在坐在教室裡才突然想起，昨天自己也答應了建宏，今天放學要跟他們打一場三對三。他想了想，決定等下課再說。反正今天到底會不會打，也還不知道。
第三節體育課，二班跟三班剛好都在操場附近活動。
三班原本要跑步，結果老師臨時把幾顆籃球拿出來，讓大家分組練習運球。二班則在旁邊練上籃，幾個球場高手一看見有別班的人，立刻開始互相叫陣。張家豪第一個跑過來，隔著半個球場就大喊：「欸！黃俊傑！等一下要不要打一場？」
俊傑剛好投進一球，回頭問他是不是現在。家豪說老師最後十分鐘讓他們自由活動，想趁機打一場三對三。俊傑看了一眼場邊的體育老師，又看向自己班上的建宏。建宏一聽有球打，立刻把水壺放下，朝家豪喊：「來啊！輸的請飲料！」
「你確定喔？我們這邊有阿安耶！」家豪笑著回答。
陳以安站在後面綁鞋帶，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就問：「幹嘛又扯到我？」
「你不是說今天要認真打？」
「我哪有說！」
幾個男生一邊互虧，一邊很快分好隊伍。俊傑跟建宏加上一個同班的男生，家豪則找了以安和蔡宗霖。菜頭一上場就說自己今天手感很好，結果第一球投出去，直接撞到籃板側邊。建宏在旁邊笑到彎腰，問他的手感是不是好到跑去隔壁球場，菜頭不甘示弱，堅持那只是試手感，接下來一定會進。
比賽開始沒多久，建宏假裝往右邊切，結果腳下跟不上，差點把自己絆倒；家豪立刻伸手抄走球，往另一邊衝。俊傑追上去，在家豪上籃前把球拍掉，家豪當場大叫犯規，俊傑卻說自己打得很乾淨，兩人隔著籃框爭論起來。以安懶得理他們，說不然重打算了，建宏又跳出來抗議，說那明明就是二班的球。
最後還是體育老師吹哨子，叫他們不要為了一球吵那麼久，幾個人才重新回到場上。
比賽繼續時，俊傑開始發現自己的鞋底又不太對勁。每次右腳用力蹬地，左腳鞋頭就會微微掀起。他試著改變跑步的方式，結果防守慢了半拍，讓菜頭從旁邊切進去，投進一球後還舉起雙手，大喊這才叫實力。家豪立刻跑去跟他擊掌，俊傑卻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他原本想繼續打，可是再跑了一趟，鞋底突然卡在地面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建宏趕緊伸手扶住他，問他是不是扭到腳。俊傑蹲下來，把鞋子重新穿好，說自己沒事，建宏卻看見他露出來的鞋底，叫他別再硬撐，反正也只剩幾分鐘了。
俊傑有點不甘願，尤其現在比分只差一球，可是他把鞋子脫下來看了看，發現前端已經裂得更開，只好站起來朝場邊喊：「欸，換人啦！」
家豪從另一邊跑過來，問他怎麼了，聽見鞋子壞掉，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一種很想笑、又覺得現在笑好像不太好的表情。
「靠，真的很像魚嘴耶！」
「你們到底有完沒完！」俊傑笑著罵回去。
家豪說不然等一下借鞋子給他穿，俊傑想也沒想便拒絕了。家豪卻說自己只是開玩笑，還沒說要借哪一雙，惹得旁邊幾個男生又笑起來。俊傑也跟著笑了，雖然他其實有點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答應，家豪會不會把鞋脫下來。
他坐到樹蔭下，把鞋子脫下來，用手指按了幾下裂開的地方，橡膠卻完全黏不住。體育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便叫他今天不要再跑，回家跟爸媽講，這雙已經不能穿了。
俊傑點點頭，重新把鞋套好。他知道老師說得沒錯，可是回家講了，也不一定會立刻有新鞋子。
場上家豪又投進一球，立刻朝他這邊大叫，說剛剛那個明明就應該算兩分；建宏在另一邊回嘴，說家豪根本踩線。幾個人照樣吵得很大聲，俊傑坐在場邊看著，手裡還拿著那罐喝到一半的水，直到下課鐘響起，才跟著大家回教室。
放學後，俊傑沒有直接回家。
他先繞去車站附近的一家運動用品店，隔著玻璃櫥窗看了好一會兒。裡面擺著幾雙球鞋，其中一雙白色配深色線條的鞋子特別顯眼，鞋底比他現在穿的厚，鞋帶也綁得很漂亮。俊傑以前經過這裡時，偶爾會停下來看看，但很少真的走進去。今天他在外面站了幾分鐘，最後還是推門進了店裡。
老闆原本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看見他進來，便問是不是要找籃球鞋。俊傑點點頭，老闆看了看他的腳，拿出一雙比較普通的運動鞋，說這種比較耐穿，也比較適合學生。
俊傑拿起鞋子摸了摸，又翻過來看鞋底，覺得好像真的比自己腳上這雙結實。他問了價錢，在心裡算了一下，發現比自己存的錢還多一大截，便把鞋子放回去，說再看看好了。
老闆倒也沒有不高興，只叫他有需要再來。
俊傑走出店門時，外面剛好有幾個穿制服的學生經過，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新買的球鞋盒，正在跟朋友炫耀鞋子有多輕，還說下星期打球一定要穿。俊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忽然覺得有點羨慕。
他本來以為鞋子只要能打球就好，可是剛才站在店裡，摸著那雙乾乾淨淨的新鞋時，他其實很想試穿看看。就算買不起，穿一下應該也沒關係吧？只是想到等一下老闆可能會問要不要買，他又覺得算了。
走到路口時，俊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於是轉身回到店裡。老闆見他去而復返，還以為他決定試鞋，沒想到他只是指著自己腳上那雙開口的球鞋，問能不能修。
老闆叫他把鞋脫下來，看了半天，又用手掀了掀裂開的地方，問他是不是已經黏過很多次。俊傑點頭，老闆便說這種鞋拿去補鞋的店也許還能補，但如果要繼續打籃球，恐怕不太安全。
「你平常很常打？」老闆問。
「還好啦。」
「還好是多常？」
「大概一星期四、五次吧。」
老闆聽完笑了出來。「那哪叫還好！」
俊傑也笑了，接過鞋子重新穿上。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雙白色球鞋。老闆注意到了，說下次如果有比較便宜的款式到貨，可以再來看看。
俊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騎車離開。雖然今天沒有買到鞋，至少他知道了附近還有補鞋的店，明天可以帶鞋子過去問問看。
只是如果連修都不能修，他就得另外想辦法了。
回到家時，弟弟俊豪正趴在餐桌上寫功課。
俊豪今年小學五年級，最近很喜歡自然課，尤其是那些需要自己準備材料的作業。前幾天他才把兩個寶特瓶剪開，說要做什麼水的實驗，結果沒跟媽媽講清楚，就把半瓶水倒在陽台上，害樓下的鄰居跑來按門鈴。
「哥！你看這個！」俊豪一看見他回來，立刻拿著作業本跑過去。
俊傑把書包放下，看見上面寫著植物觀察的作業，便叫弟弟自己種幾顆綠豆。俊豪卻說家裡沒有綠豆，已經把廚房翻過一遍，只找到黃豆和紅豆。
「紅豆不行喔？」俊傑問。
「老師說可以，可是我想種綠豆。」
「為什麼？」
「因為比較快啊！」
俊傑看著弟弟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說要觀察？又不是比賽看誰長最快。」
「可是我想先長出來啊！」
俊傑拿他沒辦法，只好說等一下帶他去雜貨店看看有沒有賣綠豆。俊豪高興得立刻跑去拿零錢，連作業本都忘記收。兩個人走出家門時，天色已經有點暗了，俊傑牽著腳踏車，讓弟弟走在旁邊。經過巷口，俊豪突然問哥哥今天打球有沒有贏，俊傑說沒有，還順便把鞋子壞掉的事講給他聽。
「那你買新的啊。」俊豪說得很乾脆。
「你出錢喔？」
俊豪很認真地想了想。「我有兩百多塊。」
「那你拿去買綠豆啦。」
「綠豆又不用兩百塊！」
俊傑原本只是隨口講講，沒想到弟弟真的停下來，問他新鞋子要多少錢。他想了一下，告訴俊豪剛才在店裡看到的價錢。俊豪張大嘴巴，說那麼貴喔，接著低頭踢了踢路上的小石頭，過了一會兒才說，他那兩百塊也不夠。
俊傑見他一臉失望，伸手揉亂弟弟的頭髮，叫他不要擔心，自己又沒有要他買。可是俊豪還是問，沒有鞋子以後要怎麼打球。俊傑便說可以先穿別雙，或者先不要打，結果弟弟立刻提醒他，以前明明每天都跑去球場。
「我也可以做別的事情啊。」俊傑說。
「像什麼？」
「像幫你種綠豆。」
「那個又不用每天幫！」
「不然幫你寫功課。」
「那個更不用！」
兩兄弟一路吵到雜貨店，最後買了一小包綠豆，還順便買了兩瓶飲料。俊豪堅持要用自己的錢付，因為他說這是自己的作業，不能每次都叫哥哥幫忙買。俊傑原本想說沒關係，見弟弟已經把零錢一枚一枚數在櫃檯上，便站在旁邊等。
老闆娘數完錢，把綠豆裝進小塑膠袋裡，笑著說他們兄弟感情很好。俊豪立刻反駁，說哥哥很煩，俊傑便故意叫他自己走回去，嚇得俊豪趕緊抱著飲料跑過來，抓住他的衣服不放。
俊傑一邊嫌他很黏，一邊還是放慢腳步，陪他走回家。
晚上七點多，媽媽才起床。
她前一晚值夜班，早上回家以後又處理了一些家事，直到下午才真正睡下。俊傑在廚房把飯菜熱好時，媽媽走出房間，頭髮還有點亂，看見餐桌上的綠豆和兩個寶特瓶，便問他們又在做什麼。俊豪興致勃勃地講起自然作業，媽媽聽了半天，最後只叫他們吃飯前先把桌子收好。
吃到一半，她注意到俊傑把球鞋放在門口，鞋頭張得比早上更開。
「你今天又穿那雙去打球？」媽媽問。
「有啊，不過打到一半就停了。」
「不是叫你不要再穿？」
「我就說打到一半有停啊。」
媽媽把筷子放下，看著那雙鞋，又看看俊傑，問他有沒有受傷。俊傑說沒有，她還是不太放心，又追問了一次，確認他真的沒有扭到腳，才鬆了口氣。接著她開始唸，說萬一扭傷了，後面上學、補習都麻煩，早上明明就已經交代過，為什麼還要穿去跑。
俊傑知道媽媽是在擔心，但聽著聽著，還是覺得煩。
「我就說沒有受傷了啊。」
媽媽看了他一眼。「我問一下也不行？」
俊傑沒有回答。媽媽也沒有繼續講，低頭吃了幾口飯，才又說可以把鞋拿去修看看，真的修不好再買新的。
「不用啦，我自己處理就好。」俊傑說。
「你哪來的錢？」
「我有存啊。」
「你存多少？」
俊傑不太想回答。他存的錢其實沒有很多，原本打算等年底買一顆新的籃球。現在如果拿來買鞋子，大概就不用再想籃球的事了。他並不是不願意花自己的錢，只是很討厭每次講到要買什麼，最後都變得像自己在要求家裡出錢。
媽媽看著他，突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想買給你？」
「我又沒這樣講。」
「可是你那個口氣就是這樣。」
「我真的沒有啊！」
「那你幹嘛講話那麼不耐煩？」
「因為妳一直問啊！」
俊傑講完才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大，媽媽也停下來看他。俊豪坐在旁邊，原本還在挑碗裡的青菜，這時突然安靜下來，看看媽媽，又看看哥哥，最後決定先把那塊肉吃掉。
媽媽沒有再接話，只低頭繼續吃飯。俊傑拿著筷子，心裡很想再解釋兩句，卻又覺得現在不管講什麼，媽媽可能都會聽成自己在頂嘴。他有點後悔剛才講得那麼大聲，但又不是完全不生氣。
因為他真的只是想說，鞋子的事情可以自己想辦法，不一定每次都要媽媽處理。
吃完飯後，俊傑把碗拿到廚房洗，媽媽則在客廳整理等一下上班要帶的東西。俊豪趴在桌上，已經開始把綠豆放進鋪著衛生紙的盒子裡，一邊還在問到底要加多少水。
「不要倒那麼多啦！」俊傑走過去，看見弟弟幾乎把整盒衛生紙都泡進水裡。
「可是這樣才會長啊！」
「你再倒下去，綠豆都可以游泳了。」
俊豪笑得差點把水灑出來，媽媽在旁邊聽見，也忍不住笑了。她拿著一雙洗乾淨的舊球鞋走過來，放到俊傑旁邊，問他這雙還能不能穿。
俊傑認出那是兩年前買的鞋子。當時穿起來還有點大，後來鞋底磨得不太平均，就被他收進鞋櫃裡。他本來以為媽媽早就把它丟掉了，沒想到她一直留著。
「還在喔？」他問。
「我有收起來啊。你先試試看。」
俊傑把鞋拿起來看了看。鞋帶已經有點發黃，鞋底倒是沒有裂開。他試著穿上，在客廳走了兩步，發現前面有點擠，又試著踮腳，腳趾卻頂得不太舒服。
「怎樣？會不會太小？」媽媽問。
「有一點。」
媽媽叫他不要硬穿，如果太緊就算了。俊傑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後還是把鞋脫下來，說這雙已經不行了。媽媽把鞋子收回旁邊，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俊傑突然開口：「媽，我今天有去看鞋子。」
媽媽轉頭看他，問他看了哪一種，多少錢。俊傑把下午在運動用品店的事情講了一遍，還說自己問過能不能修，老闆建議去補鞋店看看，只是如果要繼續打籃球，最好還是買新的。
「我不是一定要現在買啦。」俊傑補上一句。
「我知道。」
「我是說，如果真的要買，我可以出一部分啊。」
媽媽想了想，問他原本存的錢不是打算買籃球嗎。俊傑抬起頭，有點意外她連這個都記得。媽媽沒有再追問他存了多少，只說那就再想想看，反正暫時不要穿壞掉的鞋去打球。
俊傑點點頭，沒有再說「我知道啦」。
俊豪在旁邊等了半天，見哥哥跟媽媽終於不再講鞋子的事情，立刻端著那盒綠豆跑過來，問能不能放在窗戶旁邊。媽媽叫他小心不要打翻，俊傑則伸手把盒子接過來，幫他找了一個不會被碰倒的位置。
星期六上午，俊傑沒有去球場。
他陪媽媽到市場買菜，回程經過一家補鞋的小店，便把舊球鞋拿出來問老闆能不能修。老闆看了半天，說一般走路或許還能勉強補，但如果要拿去打籃球，最好還是不要。俊傑聽完沒有再問，把鞋收回袋子裡，跟媽媽一起走出店門。
走到路口時，媽媽突然問他：「你今天不是有朋友約打球？」
「有啊。」
「怎麼沒去？」
「鞋子就壞掉了啊。」
媽媽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賣早餐的攤子時，俊傑看見老闆娘正在收拾桌子。那是阿玉的飯糰攤，他之前常常在這裡買早餐。
阿玉一看見他，立刻朝他揮手，問他今天怎麼沒去打球。俊傑說鞋子壞了，阿玉便低頭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笑著說以前自己兒子也是這樣，打球打到鞋子一雙接著一雙壞。
俊傑原本只是笑笑，沒想到阿玉又問他要不要幫忙把幾張桌子搬進屋裡，說等一下要關攤了。他說可以，把袋子交給媽媽，走過去幫阿玉收桌椅。幾張桌子其實不重，只是其中一張桌腳有點歪，搬的時候得特別小心。
搬完以後，阿玉從櫃檯拿了一顆茶葉蛋給他。俊傑連忙說不用，自己剛剛吃過早餐，阿玉卻把蛋塞到他手裡，說那就等一下再吃。俊傑推不掉，只好笑著說謝謝。
媽媽在旁邊等他，見他走過來，便問今天是不是很受歡迎，幫忙搬幾張桌子就有茶葉蛋可以拿。俊傑叫媽媽也去搬，媽媽笑著說不要，腰會痛。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俊傑突然看見對面有幾個穿運動服的男生，正騎車往球場方向去。其中一個是張家豪，遠遠看見他，立刻大聲喊：「欸！阿傑！今天不來喔？」
「今天不行啦！」俊傑抬手回應。
「你鞋子還沒好喔？」
「對啊！」
「好啦！下次再來！」
家豪騎車經過，旁邊的以安也朝他揮了揮手，幾個人很快消失在路口。
俊傑看著他們離開，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想去。媽媽問他是不是真的很想打球，他照例回一句「還好啦」，媽媽便笑了，說他每次都這樣講。
「啊就真的還好。」俊傑說。
媽媽沒有拆穿他，只把手裡的一袋菜換到另一邊提。俊傑看見她手上的袋子有些重，便伸手拿過來，跟裝著壞球鞋的塑膠袋一起提著。
兩個人走回家時，俊傑突然想到，弟弟的綠豆不知道發芽了沒有。俊豪前幾天一直說自己的綠豆一定會比別人的長得快，甚至還拿尺來量，結果第一天根本什麼都沒有。他當時笑了很久。
如果等一下回家綠豆還是沒有發芽，他決定再笑弟弟一次。
不過這回，得先叫俊豪不要把水加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