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張家豪第一次覺得數學比籃球還難,是在許柏翰告訴他,一顆籃球從罰球線投出去,可以用拋物線來解釋的時候。
「所以你是說,我如果把二次函數學好,就會比較準?」家豪抱著球,站在罰球線前面,回頭看向柏翰。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柏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裡面夾著幾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 NBA 新聞,「我的意思是,球飛出去的軌跡跟拋物線有關。」
家豪想了想,把球舉到額頭前。「那你看一下,我這球算不算標準拋物線。」
他出手的角度很高,球飛過籃框上緣,撞在後面的水泥牆上,發出好大一聲響。蔡宗霖立刻笑得蹲下來,說這根本不是拋物線,是把球送去隔壁學校;以安則追著球跑到牆邊,撿起來時還不忘罵家豪,叫他下次投籃之前先看看後面有沒有人。
柏翰原本很認真想解釋球的角度,現在看見家豪那副得意的樣子,乾脆把筆記本闔起來。「算了,你先把數學考卷拿出來好了。」
家豪立刻變臉。「靠,星期六你也要講這個!」
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新竹的風已經有點不一樣了。九月還常常熱得讓人不想穿制服,現在只要騎過比較空曠的路口,風就會鑽進衣領。球場邊的老榕樹不停掉葉子,鐵絲網上綁著的一條塑膠繩被吹得啪啪作響,遠處農田間的電線也跟著晃動。
黃俊傑穿著家豪從倉庫翻出來的那雙舊球鞋,正在籃下練習轉身。他前幾天終於答應去試穿,發現鞋子雖然不新,尺寸卻剛剛好,鞋底也還算完整。家豪說那雙是表哥以前放在他們家的,已經擺了好幾年,反正沒有人穿,俊傑要用就拿去。他一開始還有點猶豫,直到家豪說如果不要,自己就拿去塞在床底下,俊傑才把鞋子帶回家。
媽媽檢查過鞋底,叫他別一下子穿去打太久;俊傑也答應先慢慢試。這天下午,他第一次穿著那雙鞋跟大家認真打了幾場,結果家豪每次看見他上籃,還是會故意喊:「欸!那雙鞋子是我的!」
俊傑早就想好怎麼回答。「你再講,我等一下脫下來還你啦!」
「好啊,還我啊!」家豪笑著跑過去抄球,「反正你穿我的鞋也沒有變比較厲害!」
俊傑突然加速,從家豪旁邊切進籃下,右手把球輕輕送向籃板。球彈進籃框時,他回頭看了家豪一眼,故意做出很失望的表情。
「欸,你防守有沒有認真?」
以安在旁邊笑得很大聲,連柏翰都忍不住跟著笑了。家豪不服氣,立刻要求再打一次,說剛才是自己沒站穩。俊傑也不跟他爭,拿起球站到籃下,叫他先來防守。
那天下午大家玩到快四點才散。以安因為還要去補習,第一個騎車離開;柏翰原本想留下來繼續討論歐拉朱萬的夢幻腳步,結果被家豪叫去示範自己剛才講的動作,才發現連轉身時哪隻腳不能移動都很難顧好。
俊傑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你先不要想歐拉朱萬啦,先把球接住就好了。」
柏翰不甘心,試了好幾次。最後他終於順利轉身投進一球,興奮得把兩隻手舉起來,家豪立刻大喊這球一定是運氣好,還說下星期要找他單挑。
柏翰想都沒想便答應,直到騎車回家時,才突然想到下星期好像就是第一次段考前夕。
他把腳踏車停在路邊,從書包裡拿出行事曆看了一眼。
果然,段考就在下星期。他忽然不太想跟張家豪單挑了。
進入十月以後,竹北的街道彷彿每天都在換一種樣子。
早上市場還沒完全熱鬧起來時,賣菜的小貨車就已經停在路旁,老闆們把塑膠籃搬下來,地上堆著白菜、芥菜和剛從田裡採下來的青蔥。魚攤前面總是濕的,賣豬肉的店門口掛著一排鐵鉤,早餐攤的蒸氣混著機車排氣的味道,一直飄到市場外面的路口。
到了七點多,穿制服的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車籃裡有的放著補習講義,有的塞著沒吃完的早餐。經過市場的公車不時按喇叭,叫停在路邊卸貨的人讓一下;再往車站方向走,街景又不同了。車站附近的店面比較密集,文具行、鐘錶店、錄影帶店和幾間小吃攤擠在同一排騎樓下,過了平交道,房子慢慢變矮,有些地方還看得到菜園和空地。
週一早上,張家豪從家裡的五金行出門時,爸爸正在把幾捆水管搬到門口。昨晚風大,一塊掛在外面的廣告板鬆了,早上還得重新鎖緊。家豪原本想趁爸爸忙的時候趕快溜走,沒想到才牽出腳踏車,就被叫住幫忙扶梯子。
「爸,我快遲到了啦!」
「扶一下就好,兩分鐘!」
「你每次都說兩分鐘!」
張文彬站在梯子上,拿著扳手回頭看他。「你現在還有時間講話,就還不會遲到。」
家豪只好乖乖扶著,等爸爸把螺絲鎖好。媽媽林秀美從店裡出來,把一個飯糰和一瓶豆漿放進他的車籃,還順便提醒他星期四開始段考,晚上不要再一直看漫畫。
「我哪有一直看!」
「昨天半夜燈還亮著,是誰?」
「我在讀書啦!」
媽媽看著他,笑了一下。「你讀書怎麼一直笑?」
家豪立刻閉嘴,因為他昨天晚上確實在看漫畫,而且看到一段很好笑的地方,差點把睡在旁邊的弟弟吵醒。他趁爸爸還在收梯子,趕緊騎車出門。
到了學校附近,家豪買了一個便當,準備中午吃。攤子的老闆娘熟練地把飯盒用舊報紙包好,再套上一條橡皮筋,交給他時還提醒天氣有風,叫他拿穩一點。
家豪原本沒特別注意那張報紙,直到等紅燈時,才看見包在外面的竟然是體育版。他把便當轉了半圈,發現露在外面的是一張 NBA 球員照片,旁邊還有一篇談論新球季的報導。他立刻把便當拿到眼前,想看清楚上面的字,結果橡皮筋差點滑掉。
「欸!張家豪!」後面有人大叫。家豪趕緊把便當抱穩,回頭看見以安正停在他旁邊。
「你在幹嘛?等一下飯全部掉地上啦!」
「不是啦,你看這個!」家豪把便當轉過去,「歐尼爾耶!」
以安低頭看了一眼。「那是舊照片吧?」
「管他的!上面有講新球季啊!」
「你現在還有時間看這個?」
家豪瞪了他一眼。「你不想看就算了。」
以安笑了,叫他等中午再看,先騎車去學校,不然今天真的要遲到。家豪一邊把便當放回車籃,一邊抱怨老闆娘每次包便當都亂拿報紙,之前還用房地產廣告包,害他看了半天才發現根本不是新聞。
兩人騎過車站附近時,一陣風迎面吹來,吹得家豪書包側邊的拉鍊不停拍打。他伸手壓住書包,繼續踩著踏板往學校去,心裡已經打算好,中午一定要把那張報紙拆下來,拿給柏翰看。
可是到了中午,張家豪才發現段考的威力,比任何一個 NBA 球星都還可怕。
三班教室裡,平常午休前最吵的那群男生,現在居然有一半在看數學講義。有人拿著考前重點到處問老師會不會考,有人把英文單字寫在小紙片上,貼滿整個桌面,還有人趁老師不在,跑去隔壁班借考古題。
家豪把便當拿出來時,以安正在整理數學筆記。他伸手想把那張體育版抽下來,卻發現報紙有一部分沾到便當盒外面的油,稍微一拉就破了。
「靠!怎麼這樣!」
以安轉頭看了一眼。「你又怎樣?」
「我的歐尼爾破掉了!」
「你現在還在歐尼爾!」
家豪小心翼翼把報紙攤開,發現球員照片剛好從中間裂開,旁邊的報導倒是還能看。他拿出衛生紙擦了擦,把報紙放在桌面,想繼續讀下去。
以安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問:「欸,你數學到底讀了沒?」
「有啦。」
「讀到哪裡?」
「就……前面那些啊。」
「前面哪些?」
家豪轉頭看他,突然覺得這個朋友今天很煩。「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以安沒有再問,繼續低頭寫題目。家豪原本還想開玩笑,可是看見他筆記本上滿滿的算式,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上次小考三十二分的那張考卷,爸爸雖然沒有再拿出來罵他,但那件事其實還沒有過去。星期四開始段考,媽媽說這次如果還是考成那樣,可能就要幫他另外找補習班。家豪不太想去,因為以安已經補習補得很累,星期六也常常不能出來打球,更何況他回家還得幫忙顧店。
他看了看桌上的報紙,最後還是把它摺好,夾進課本裡。
「欸,阿安,等一下借我看一下你那個二次函數。」
以安抬頭看他,似乎有點意外。「可以啊。」
家豪把數學課本拿出來,翻了半天,才發現自己連要問哪一題都不知道。
星期四早上,風比前幾天更大。
三班的窗戶被吹得不停震動,老師只好叫靠窗的同學先把幾扇窗關起來。外面天空陰陰的,偶爾飄幾滴細雨,操場旁邊的旗子被風吹得筆直,連升旗台上的繩子都在敲打旗桿。
第一節考國文。張家豪寫完選擇題,覺得自己應該還可以,直到翻到後面的閱讀題組,才發現有幾題根本看不懂。他想了一下,乾脆先跳過去寫作文,結果作文題目竟然要他寫一件讓自己難忘的事情。
他原本想寫上星期打球,後來又覺得好像太普通,便寫起國二時爸爸帶他去修水管,結果兩個人弄得滿身是水的經歷。寫到一半,他突然想起爸爸那時候罵自己怎麼連水管接頭都拿錯,回家以後卻又買了一瓶汽水給他。那件事他原本只記得很丟臉,現在寫著寫著,竟然覺得有點好笑。最後他寫滿了一整頁。
第二節考英文,他就沒那麼幸運了。有幾個單字明明昨天晚上背過,現在卻一個都想不起來。家豪盯著題目看了半天,只覺得那些字母好像都長得差不多。他忍不住抬頭看向窗外,發現操場上有幾張被風吹走的紙,正沿著圍牆滾來滾去。他突然很想變成那些紙,至少不用考英文。
而在三年一班,許柏翰寫得很快。他國文考完還有十分鐘,便把答案重新檢查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題。英文也很順利,最後一題寫完時,甚至還有時間把前面一個拿不準的選項重新推敲一次。
可是下午的理化考試,他卻在一道計算題卡住了。他原本很有把握,因為那個單元已經做過很多題,偏偏考卷上的條件跟補習班講義不太一樣。他算到一半,發現答案對不上選項,便把整題擦掉重算,結果越算越急,最後連原本熟悉的公式都差點寫錯。鐘響時,他還沒完全檢查完。
柏翰把考卷交出去,心裡一直想著那道題。走到走廊時,他看見隔壁班有個男生正在跟朋友對答案,立刻停下腳步聽了幾句。對方說了一個答案,跟他最後寫的不一樣。他整個下午都不太高興。
五班的情況又是另一回事。
林若晴原本最擔心數學,因為前幾天忙著收美術展覽,回家還得幫妹妹看功課,讀書時間被壓得很少。她雖然已經把重點整理過一遍,但看見考卷上密密麻麻的題目,還是忍不住緊張。好在前面幾題還算順利,她一邊寫,一邊慢慢找回信心。到了最後一大題,她卻發現自己不管怎麼算,答案都跟預期差很多。
她把算式重新寫了一遍,還是錯;再算一次,仍然不對。直到剩下最後五分鐘,她才突然發現自己把題目裡的一個負號看漏了。她趕緊擦掉重寫,寫到最後一行時,鐘聲剛好響起。若晴把筆放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差點被那個負號害死。
彭佳慧從前面轉過頭來,臉色比她還難看。「欸,完了啦。」
「怎樣?」
「我最後一大題整題空白。」
若晴看著她,原本想安慰兩句,佳慧卻突然問她第三題答案是多少。若晴才剛開口,雅婷已經從旁邊走過來,說拜託不要再對答案了,反正都考完了,現在知道也不能改。
「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啊!」佳慧說。
「妳知道了會比較開心嗎?」
「不一定啊。」
「那妳幹嘛問?」
佳慧想了想,突然說:「因為我想知道到底要不要難過。」
雅婷被她逗笑了,若晴也跟著笑,三個人一路講著剛才的題目走出教室。
不過雅婷自己其實也沒有那麼輕鬆。她國文作文寫得很順,可是數學有幾題沒把握,理化又因為計算太慢,最後一題只來得及寫一半。她知道自己的成績應該不會太差,但也明白這次很難像國二那樣,只要靠作文和英文就能把其他科目拉上去。
更麻煩的是,最近爸爸一直在講升學的事情。前幾天吃晚飯時,爸爸突然問她以後想讀哪一間高中,她隨口說還沒想好,爸爸便開始講竹北、新竹的學校,又問她是不是想去新竹市讀書。阿公坐在旁邊聽了半天,最後只說一句:「孩子自己想讀什麼,也要問一下啦。」爸爸當場不高興,說現在不是小時候,哪有那麼多時間慢慢想。
雅婷那時候沒有接話。她其實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那些想法連她自己都還沒有想清楚,現在就要說出一間高中,好像隨便講一個名字,以後就一定得照著走。
考完那天放學,她騎車經過市場後面的路口,風從農田那邊吹過來,把路旁幾張廣告紙吹得滿地都是。遠處有人正在整理一塊空地,幾根紅白相間的測量標桿仍然插在田邊,只是其中一根附近多了一小段黃色塑膠帶。雅婷放慢車速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她今天實在沒有力氣再想這件事了。
成績不是在考完隔天就全部發下來的。第一天先發國文,接著是英文,再來才輪到數學和其他科目。有的老師改得快,星期一就把考卷拿進教室;有的老師則說還有幾題要重新檢查,叫學生不要一直催。
三班的國文考卷發下來時,張家豪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八十四分。他把考卷舉得高高的,朝以安大喊:「欸!你看!我有八十四!」
以安轉頭看了一眼,也有點意外。「真的假的?」
「真的啦!」家豪笑得很開心,立刻跑去給菜頭看。菜頭原本只考了七十幾分,聽見家豪比自己高,立刻說國文又不代表什麼,等一下看數學就知道了。家豪才不管,他今天就是想高興一下。
結果數學考卷發下來時,他整個人安靜了。四十一分。雖然比上次小考三十二分高了九分,但他怎麼看都覺得這個分數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地方。
以安坐在旁邊,看見家豪把考卷摺起來,塞進抽屜,便問他要不要一起看看哪幾題算錯。家豪說不用,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會,還故意笑著說至少這次有進步。可是那個笑容沒有維持很久。
第三節下課,數學老師把他叫到講台前,說如果還想考一般高中,這樣的分數真的很危險,接下來不能再混了。老師沒有特別罵他,只是把他的幾道錯題圈起來,叫他回家重新算一次,星期一交回來。家豪拿著考卷回座位時,突然覺得整個教室的人都在看他。其實大家都忙著討論自己的成績,根本沒幾個人注意到他。
他把考卷塞進書包最底下,這次連旁邊的 NBA 報紙都沒拿出來。
三年一班的許柏翰則考得很好。除了理化失去幾分,其他科目幾乎都在九十分以上,數學甚至拿了滿分。老師把考卷發下來時,還特別稱讚他最近準備得很認真,叫大家有問題可以去問他。
柏翰一開始很高興,直到下課時,有個同學拿著數學考卷走過來,說:「欸,你反正都會,借我抄一下訂正。」
柏翰愣住。「可是老師不是叫我們自己重算?」
「啊你就借我看一下嘛。」
「我可以跟你講啊。」
對方看著他,表情有點不耐煩。「你很麻煩耶。」
柏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原本以為自己考得好,大家會替他高興,沒想到現在除了有人來借考卷,還有人故意說他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他不是不知道這些話可能只是開玩笑,可是有幾句聽起來真的不太舒服。
五班的若晴和雅婷則各有各的心情。若晴的數學比預期好,英文卻掉了不少分;雅婷國文作文拿到很好的評語,數學和理化卻都沒有達到她原本希望的成績。佳慧則是每科都差不多,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糟,偏偏她自己最不滿意,覺得辛苦讀了一星期,好像什麼也沒改變。
三個人中午坐在一起吃飯時,佳慧忍不住抱怨:「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在讀什麼耶!」
雅婷把便當裡的青菜夾到一邊,抬頭問她:「妳上次不是說要先救數學?」
「對啊。」
「那數學不是有進步?」
「可是英文退步啊!」
若晴忍不住笑了。「那妳下次再救英文啊。」
佳慧瞪了她一眼。「妳講得很簡單耶!」
雅婷跟著笑,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知道佳慧是真的很失望,也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都不一定有用。她低頭吃了一口飯,突然看見便當外面包著的一張舊報紙,剛好露出一小塊棒球新聞。
「欸,」雅婷把報紙轉過來,「妳們家有人看職棒嗎?」
佳慧抬頭。「我爸啊,怎樣?」
「沒有啦,這張有比賽新聞。」
若晴湊過去看,發現是一張已經有點舊的體育版,上面有球員揮棒的照片,旁邊還印著比賽結果。佳慧立刻說自己爸爸支持兄弟象,每次看球都大喊大叫,尤其輸球的時候,連隔壁鄰居都知道。
雅婷聽得很有趣,問她爸爸是不是每場都看。佳慧說哪有那麼多時間,不過只要電視有播,他就很喜歡一邊看一邊罵,明明球員都聽不到,還是罵得很認真。三個女生笑了起來,話題很快從棒球轉到電視節目,又從電視節目聊到星期六有沒有空去租書店。
午休鐘響之前,佳慧突然想起自己的英文考卷還沒訂正,趕緊把便當收起來,跑回座位拿講義。
若晴看著她忙成那樣,忍不住笑了。雅婷則把那張體育版攤平,仔細看了幾眼,最後摺起來放進書包。她想起上星期在球場上,許柏翰講了半天 NBA 的事情,說休士頓火箭今年怎麼打敗奧蘭多魔術,講得好像自己就在場上一樣。她當時沒什麼興趣,可是現在看著這張報紙,突然覺得,如果真的有人可以把一場比賽的每一個數字都記得那麼清楚,應該也滿厲害的。只是這種事情,柏翰大概不需要再知道了,不然他一定又會講半天。
段考成績全部發完那天下午,風把校門口一整排補習班傳單吹得亂七八糟。幾個發傳單的人忙著追那些飛出去的紙,學生則一邊笑一邊推著腳踏車離開。遠處天空有些陰,風裡帶著一點潮濕的味道,市場方向不時飄來煎油和熱湯的香氣。
陳以安跟張家豪一起騎車回家,經過車站附近時,家豪突然說自己今天不想去租書店。
以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有新的《灌籃高手》要看?」
「算了啦。」
「怎樣?」
「沒有啊。」
以安沒有立刻追問。兩人騎過平交道時,剛好有火車要來,柵欄慢慢放下,幾個騎機車的大人停在前面,旁邊有一輛載著蔬菜的小貨車。風把路邊攤子的塑膠布吹得鼓起來,一個老闆趕緊拿磚塊壓住。
家豪低頭看著腳踏車前輪,過了一會兒才說:「欸,阿安,你覺得我真的考不上高中喔?」
以安愣住。他原本以為家豪還在生數學老師的氣,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句話。
「幹嘛這樣問?」
「就老師今天講的啊。」
以安想了一下。「也不是吧,還有時間啊。」
「可是我數學真的很爛耶。」
「那就先把不會的弄懂啊。」
家豪轉頭看他,露出一個有點不耐煩的表情。「你講得很簡單耶!」
以安原本想回嘴,卻又把話吞了回去。他知道家豪最近其實有在讀書,上星期還拿著課本來問自己幾道題,只是兩個人講不到半小時,家豪就開始覺得頭痛。
火車從前面通過,車輪壓過鐵軌的聲音把兩人的對話蓋住。幾節車廂過去後,家豪突然指著最後一節車廂的窗戶,說他以前國小時跟爸爸坐火車去台北,還差點把便當弄翻在座位上。
以安笑了一下。「你怎麼什麼東西都可以弄翻?」
「那次真的不是我啦!」
兩個人又聊起以前的糗事。等柵欄升起來,家豪踩著腳踏車往前走,經過市場轉角時,才突然回頭問以安:「欸,明天你有沒有空?」
「幹嘛?」
「來我們家讀數學啊。」
以安看著他,有點意外。「你不是最討厭讀數學?」
「對啊,所以才叫你來!」
以安忍不住笑了。「好啊,不過我下午還要補習。」
「那早上啊。」
「可以。」
家豪點點頭,接著又補上一句:「欸,不過你來的時候要帶球。」
「幹嘛?」
「讀完可以去打啊!」
以安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你到底是要讀數學還是打球?」
「都要啊!」
家豪笑得很開心,踩著腳踏車往市場方向騎去。以安站在路口看著他,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問家豪有沒有讀書,對方一臉不耐煩的樣子。現在居然是家豪主動約他一起讀。他覺得這件事滿好笑的。只是明天去以前,最好先跟家豪講清楚,不能每做兩題就跑去投籃,不然他們兩個可能真的會讀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