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周華健的〈愛相隨〉從客廳收音機裡響起,唱到副歌時,林若晴正好被妹妹用力推醒。
「姊!姊!妳快起來啦!」
若晴翻了個身,把棉被拉過頭頂。她昨天晚上讀英文讀到快十二點,明明段考已經結束了,媽媽卻又拿回一疊不知道從哪裡影印來的高中聯考練習題,說反正還有時間,先做一點也好。她原本只打算寫半小時,結果做完英文又翻到國文,等真正想睡時,窗外已經安靜得只剩下偶爾經過的機車聲。
「林若彤,今天星期六耶!」若晴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妳不要吵啦。」
「可是爸爸今天要來啊!」
這句話比鬧鐘還有效。若晴睜開眼睛,看見妹妹已經換好一件粉紅色的上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把那個平常捨不得背的小背包放在床邊。若彤才念小學,對時間的理解和姊姊不太一樣。若晴覺得還有一整天可以慢慢過,妹妹卻已經從昨天晚上開始計算爸爸什麼時候會出現。
「媽媽不是說還沒確定?」若晴坐起來問。
「昨天爸爸有打電話啦!」
「什麼時候?」
「妳去買東西的時候。他跟媽媽講的。」
若晴揉了揉眼睛,走出房間。客廳裡的收音機還開著,媽媽陳麗雲站在桌邊整理衣服,手裡拿著一件準備送去店裡修改的外套。窗戶沒有完全關緊,早晨的風把掛在旁邊的月曆吹得不停翻動,廚房裡則傳來阿嬤煎蛋的香味。
「媽,爸爸今天真的要來喔?」
麗雲沒有立刻回答,先把外套摺好,才說:「他說中午以前會到,可能帶妳們出去吃飯。」
「可能?」
「他說會來啦。」
若晴看著媽媽,想從她的表情裡找出一點確定的意思。麗雲卻已經拿起旁邊的袋子,開始檢查今天要送去店裡的衣服有沒有全部帶齊。
「那妳跟他講好了嗎?」
「講好了啊。」
「喔。」
若晴沒有再問。她知道爸爸從桃園過來,有時候會因為工作延誤,媽媽不喜歡一直等人,所以就算約好了,也常常照平常的時間去店裡做事。只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看起來不像以往那麼高興,連若彤跑進客廳說爸爸會帶她們去吃牛排時,也只是提醒妹妹不要太早把外套穿上,免得等一下又喊熱。
那天早上的竹北起了很大的風。市場旁邊的塑膠棚布被吹得鼓起來,賣魚的老闆把放在地上的紙箱往裡面推,免得一陣風吹過來又散得到處都是。車站前面有人在等公車,幾輛機車停在路口,騎士一手抓著安全帽,一手壓住被風吹起來的外套。
麗雲的服飾店就在市場外側的一排店面裡,門口擺著幾個塑膠模特兒,櫥窗裡掛著新到的秋裝。若晴跟妹妹一起去幫忙,若彤卻一直坐不住,不是跑到店門口看路上的車,就是問媽媽現在幾點了。
快十一點時,爸爸終於來了。
林建成穿著淺色襯衫,手裡提著兩盒從桃園買來的點心,站在店門口時,還笑著問若彤怎麼好像又長高了。若彤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跑過去抱住他,連剛才說好不能把新衣服弄髒的事情都忘了。
若晴慢了一點才走過去。
「爸。」
「若晴!」建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妳也長高不少耶。最近考試考得怎麼樣?」
「還好啦。」
「國三很辛苦齁?」
「對啊。」
建成笑著說那今天就帶她們去吃好一點的,還問若晴記不記得以前常去的那間牛排館。若晴說記得,若彤已經在旁邊搶著說自己要吃玉米濃湯,而且要兩碗。
幾個人都笑了。
只有麗雲沒笑。
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看了一眼建成,又看向停在店門口的車。
「你不是說十二點才會到?」
「今天比較早出門啊。」
「你昨天電話裡沒講清楚。」
建成原本還帶著笑,聽見這句話,表情稍微停了一下。「我有說今天會來啊。」
「我不是說這個。」
兩人看著彼此,誰也沒有立刻接話。若晴站在旁邊,突然覺得剛才那個有點熱鬧的早上,好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建成先移開視線,伸手拿起若彤的小背包。
「好啦,我們先去吃飯。晚一點再講。」
麗雲沒有伸手阻止,只提醒他下午四點以前要把孩子送回來,因為晚上若彤還有功課要做。
建成點點頭,說知道了。
若晴不知道媽媽跟爸爸到底在講什麼,但若彤已經拉著她往外走,說再慢一點牛排館就會客滿。她只好先跟著上車,坐進後座時,還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站在店門口,沒有揮手。
牛排館裡的冷氣開得很強。
若彤坐下以後,立刻把餐巾攤到膝蓋上,研究菜單研究得非常認真。建成叫了三份餐點,又另外替她點了一碗玉米濃湯,說今天難得出來吃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若晴一開始也很高興。她很久沒有跟爸爸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飯了,而且爸爸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不像以前有幾次,吃到一半就有人打電話找他,結果他站在餐廳外面講電話講了半個小時。
若彤忙著把濃湯裡的玉米一顆顆撈出來,建成則開始問若晴學校的事情。若晴跟他說了美術展覽,還講到自己的街景畫被老師留下來展示。爸爸聽得很高興,說早知道應該去學校看看,還問她以後會不會想念美術班。
「不知道耶。」若晴說,「我還沒有想好。」
「妳畫畫不是很好?」
「可是我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啊。」
建成點點頭,說國三本來就會開始想這些事情,接著又問她有沒有想考新竹女中。若晴說自己還不知道成績夠不夠,爸爸便說可以努力看看,現在認真一點,以後選擇會比較多。
這些話聽起來跟其他大人講的差不多。若晴原本沒有特別在意,直到爸爸又問她,如果去桃園念書,會不會覺得太遠。
「桃園?」若晴抬頭。
「對啊。桃園也有不錯的學校。」
「可是我幹嘛去桃園?」
建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說他只是隨便問問。若晴本來想繼續追問,若彤卻已經把自己的鐵板推過來,叫姊姊幫忙切牛排。她只好先拿起刀叉,把妹妹面前那塊肉切成小塊。
吃到一半,爸爸的話題又轉回學校。他問若彤最近英文學得怎麼樣,還說桃園有幾間學校的環境不錯,比她現在念的學校大,附近也有公園。
若彤立刻問有沒有溜滑梯。
「有啊,還有很大的草地。」建成回答。
「那可以去玩嗎?」
「可以啊。」
若晴把叉子放下。
「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講?」
建成看向她。
「怎麼了?」
「你一直講桃園。」
若彤抬起頭,嘴裡還咬著一塊牛排,也跟著看向爸爸。
建成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笑著說:「我最近在想,如果妳們以後有機會住桃園,也不錯啊。」
若晴皺起眉頭。
「什麼叫住桃園?」
「我那邊最近工作比較穩定了,住的地方也整理好了。如果妳們想過去,爸爸可以照顧妳們。」
「可是我們現在住竹北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是在想嘛。」
「媽媽知道嗎?」
建成沒有馬上回答。
若晴看著他,突然想到今天早上媽媽在店門口的表情。
「爸,媽媽知道你在講這個嗎?」
建成把刀叉放下,語氣稍微重了一點。「妳不要每次都先想媽媽會怎麼說。妳自己也可以想一下,對不對?」
若晴愣住。她不是不想自己想,只是這件事情來得太突然。剛剛還在討論美術展覽,現在爸爸卻突然問她要不要搬去桃園。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搬去」是指住幾天、一個暑假,還是以後都不回來了。
若彤聽不太懂大人在講什麼,只是好奇地問:「那阿嬤呢?阿嬤也會去嗎?」
建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阿嬤當然還是住竹北啊。」
「那媽媽呢?」
這次建成沒有回答得那麼快。
若晴看著他。她突然不太想吃了。
下午回竹北的路上,天色變得很陰。
車子從比較熱鬧的道路轉進舊市區時,剛好開始下雨。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左右擺動,把玻璃上的水推開,又很快被新的雨滴蓋住。若彤吃飽以後有點想睡,靠在姊姊肩膀上,手裡還抓著爸爸替她買的小玩具。
若晴一路沒有說太多話。建成開車時偶爾從後照鏡看她,問她是不是累了。若晴說沒有,便繼續看著窗外。經過竹北車站附近時,街上的人正忙著躲雨,賣小吃的攤子把塑膠布往下拉,路邊幾輛腳踏車倒在一起,像是被風吹翻的。
快到服飾店時,建成忽然說:「若晴,剛剛爸爸講的事情,妳可以先想想看。」
若晴抬頭。
「想什麼?」
「就是去桃園的事情啊。」
「我不想去。」
建成似乎沒想到她會回答得這麼快,握著方向盤的手稍微動了一下。
「妳都還沒去看過。」
「可是我朋友都在這裡。」
「朋友以後還是可以聯絡啊。」
「那學校呢?」
「學校可以再安排。」
「聯考怎麼辦?」
建成停了一下,說如果真的要搬,也可以等她考完再談,不一定現在就要決定。
若晴聽到這裡,反而更糊塗了。
「所以到底什麼時候?」
「爸爸又沒有說一定要現在。」
「可是你剛剛一直講。」
建成的語氣開始變得有點不耐煩。「若晴,我只是希望妳們有多一個選擇,妳不用一聽到就反對。」
若晴看著窗外,沒有再回話。
車子停在服飾店門口時,雨已經小了一點。建成先把若彤叫醒,又拿起後座的袋子,帶著兩個孩子走進店裡。
麗雲正在櫃檯後面替客人找零錢,看見他們回來,只問了一句吃飽了沒。若彤立刻開始講牛排館有多好吃,還把爸爸買的小玩具拿給媽媽看。
建成站在旁邊,等客人離開後才開口。
「我剛剛有跟她們講一下。」
麗雲抬頭。
「講什麼?」
「就之前跟妳提過的事情。」
麗雲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你跟孩子講了?」
「我只是問她們的想法。」
「我不是跟你說過,這件事情我們還沒談好嗎?」
建成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兩個女兒,壓低聲音說:「妳不要在孩子面前這樣講。」
麗雲原本也在忍耐,聽見這句話卻突然把手裡的衣服放到桌上。
「是你先跟孩子講的!」
店裡安靜了下來。若晴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推進一場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始的爭吵。若彤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慢慢把手上的玩具收進背包。
建成說,他只是希望孩子知道可以有別的生活安排,並沒有要她們現在就搬走。麗雲卻說他每次都先把話講給孩子聽,等孩子開始期待了,再要她來當那個說不行的人。
「我沒有要妳說不行。」建成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先跟我談好?」
「因為我每次跟妳講,妳就說以後再講!」
「你覺得搬家是買一件衣服嗎?講一講就可以決定?」
兩人越講越快,若晴漸漸聽不清每一句話,只聽見爸爸說自己不是不管孩子,媽媽則問他這幾年到底有多少時間真正陪她們。
建成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妳不要把以前的事情全部拿出來講。」
「是你現在要改孩子的生活!」
「我又沒有說一定要她們搬!」
若晴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吵了?」
兩個大人同時轉頭看她。她原本想講得更大聲,卻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喉嚨很緊。若彤站在她旁邊,已經開始掉眼淚,卻沒有哭出聲,只用手背一直擦眼睛。
「若晴,妳先帶妹妹去後面。」媽媽說。
建成卻立刻接話:「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跟妳們講。」
若晴看著爸爸,突然有點生氣。
「你不是說今天只是來吃飯?」
建成愣住。若晴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問。她本來有很多事情想講,包括今天妹妹有多高興、自己昨天晚上根本睡不好、還有爸爸每次說要來,媽媽都會先叫她們不要太期待。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她只講得出一句:
「你今天不是來陪我們的嗎?」
建成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麗雲伸手把若彤拉到身旁,叫她先去後面坐一下。若彤卻突然甩開媽媽的手,大聲說她不想搬去桃園,也不想讓爸爸生氣。
「我又沒有說妳一定要搬!」建成趕緊蹲下來,想拉她的手。
若彤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你們一直吵!」
建成停住了。那是若晴第一次看見爸爸在妹妹面前,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傍晚六點多,雨又開始下大。
服飾店外的街道已經暗了下來,市場那邊有幾家攤子提早收工,店門口的塑膠布被風吹得不停拍打,騎腳踏車經過的學生大多把書包抱在胸前,低著頭趕路。
建成最後沒有繼續留在店裡。他說自己還得回桃園,臨走前蹲下來跟若彤講了幾句話,又摸了摸若晴的頭,說今天可能講得太急,下次再慢慢談。若晴沒有躲開他的手,也沒有回答。
車子開走後,麗雲把店門往下拉了一半,說今天提早收工。若彤坐在後面的椅子上,抱著那個爸爸買的小玩具,眼睛紅紅的,已經沒有早上那麼高興。
若晴幫媽媽整理衣架,把幾件客人試穿過的衣服重新掛好。她原本很想問媽媽,爸爸講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卻又怕一開口,媽媽會再生氣。
最後還是媽媽先說話。
「若晴,剛剛的事情,妳不要想太多。」
若晴把最後一件外套掛回架上。
「我沒有想太多。」
麗雲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只叫她先帶妹妹回家,阿嬤應該已經在煮晚飯了。
若晴點點頭,走到店後面拿出兩人的書包和雨衣。她替若彤把雨衣帽子拉好,自己也穿上雨衣,正準備牽腳踏車,才發現妹妹一直站在店門口,沒有跟過來。
「若彤,走啦。」
妹妹沒有動。
「妳怎麼了?」
若彤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姊,爸爸是不是要帶我們走?」
若晴蹲下來,看著她。
「我不知道。」
「那媽媽會不會一起去?」
「我不知道啦。」
若彤抬起頭,眼淚又開始掉下來。
「可是我不想讓爸爸一個人在桃園。」
若晴看著妹妹,突然有點說不出話。她原本以為若彤只是想吃牛排、想出去玩,沒想到妹妹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她伸手替妹妹擦掉眼淚,想告訴她爸爸不會因為她們沒有搬去桃園就不愛她們,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辦法替爸爸保證。
她只好把妹妹抱進懷裡,等她哭完。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燈光映在積水裡,一台公車慢慢開過,輪胎濺起一片水花。店裡的媽媽正在收最後幾件衣服,阿嬤則從家裡打電話過來,問孩子怎麼還沒回去。
麗雲接完電話,走到店門口,發現姊妹倆還站在騎樓下,便叫她們先進來等雨小一點。
若晴抬頭,正想回答,卻突然聽見妹妹說:
「姊,我剛剛有跟爸爸說好一件事。」
若晴低頭看她。
「什麼事?」
若彤把手伸進小背包裡,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姊姊面前。
若晴接過來,攤開一看。
是一張學校的轉學申請資料。
上面有若彤的姓名和目前就讀的學校,其他欄位大多還是空白,最下面則用鉛筆寫著一個桃園的地址。
若晴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問妹妹:
「這誰給妳的?」
「爸爸啊。」
「他什麼時候給妳的?」
「吃飯的時候,妳去廁所那時候。」
若晴的手慢慢握緊。
「他叫妳拿這張做什麼?」
若彤看著她,聲音很小。
「爸爸說,如果我想去桃園念書,可以先把這個帶回家。」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可是他叫我先不要跟媽媽講。」
若晴站在騎樓下,手裡拿著那張已經有點被雨水沾濕的紙,突然覺得整個下午爸爸和媽媽講過的話,又全部回到腦袋裡。
她回頭看向店內。媽媽還在收衣服,似乎沒有注意到姊妹倆正在講什麼。
若晴把紙重新摺好,放進自己的書包。
「姊?」若彤小聲叫她。
「幹嘛?」
「妳會跟媽媽講嗎?」
若晴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妹妹,又看了一眼媽媽,突然發現自己現在不管說好或不好,好像都會讓某個人不高興。
雨聲很大,店門口一塊被風吹起來的塑膠布不停拍打著鐵架。
若彤還在等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