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星期五下午，張家豪在學校福利社買到最後一包科學麵時，高興得像是剛剛中了統一發票。
「欸！最後一包耶！」他把那包麵高高舉起來，朝後面的陳以安晃了兩下，「你看，這就叫運氣！」
以安手裡拿著一瓶飲料，正在找零錢，連頭都懶得抬。「你昨天不是說要戒零食？」
「我今天又沒有要吃。」
「那你買幹嘛？」
「我要留到晚上讀數學的時候吃。」
以安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是這樣講，結果吃完就睡著。」
「因為吃太飽啦！」
兩人一邊吵，一邊從福利社往教室走。走廊外的風大得把窗戶吹得不停震動，幾個學生正忙著撿被吹散的考卷，有人追著一張紙跑到樓梯口，結果紙又被風吹回原來的地方，惹得附近幾班的學生一起笑出來。
家豪笑得最大聲，差點把自己的科學麵也弄掉。
經過五班教室時，以安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
林若晴還坐在座位上。
她面前攤著一本英文講義，卻沒有寫字，只拿著鉛筆反覆轉動。彭佳慧站在旁邊跟她說話，兩人看起來不像在吵架，但若晴的表情有點不耐煩。佳慧伸手比了個手勢，像是在叫她不要急，接著便把一疊書放到她桌上。
以安放慢了腳步。
家豪走了幾步才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
「欸，你今天又要研究天氣喔？」
「沒有啦。」
「那你站在這裡幹嘛？」
「等你啊！」
家豪故意往五班教室看了一眼，正想再講兩句，若晴卻突然抬起頭來，剛好看見他們。
「欸，張家豪！」
家豪立刻換上一副很正經的表情。「林同學，有何貴幹？」
若晴看著他手上的科學麵，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是說要認真讀書？」
「我有啊！這是我的讀書獎品。」
「你書都還沒讀，就先拿獎品喔？」
「這叫鼓勵自己啦！」
佳慧站在旁邊笑出聲。若晴也跟著笑，卻很快又低頭整理桌上的書本。
以安原本想問她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卻見她把一本畫冊交給佳慧，說星期一再一起去租書店還。他這才想起，若晴前幾天好像問過自己放學有沒有補習，後來卻什麼也沒說。
上課鐘響起，幾個人只好各自回教室。以安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若晴仍站在教室門口，正望著走廊另一頭。
她似乎在等什麼。
林建成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四十分鐘。
他把車停在市場附近，先走到服飾店門口看了一眼。麗雲正在替客人修改褲長，旁邊的縫紉機發出規律的聲音，幾件秋天的外套掛在櫥窗裡，被從門口吹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建成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在對面的騎樓下站了一會兒，最後去附近買了兩杯熱飲，才重新走回店裡。
麗雲抬頭看見他，沒有顯得驚訝，只說孩子還沒放學，叫他先坐一下。
建成把飲料放到櫃檯上。
「我想說早一點來，我們可以先談。」
麗雲看了一眼袋子，沒有去拿。
「好，等我把這件改完。」
她繼續踩著縫紉機，建成坐在靠門口的椅子上，低頭看了看手錶。店裡有個客人在挑衣服，偶爾問麗雲哪種顏色比較適合自己。麗雲照常回答，量腰圍、做記號、收訂金，完全沒有因為建成坐在旁邊就把客人趕走。
建成等了快二十分鐘，原本帶來的熱飲也漸漸不熱了。
等最後一位客人離開，麗雲才把縫紉機關掉，走到櫃檯後面坐下。
「你問的是桃園哪一間學校？」
建成原本已經準備好幾句話，聽見她直接問學校，停了一下。
「就是我住的地方附近那間國小。」
「哪一間？」
建成說了學校名字。
麗雲拿出一張紙，把名字記下來，接著問他什麼時候打電話、跟誰談、對方怎麼回答。建成一開始還算耐心，講到後來，終於忍不住問她是不是把自己當成犯人審問。
麗雲抬頭看他。
「我是在確認你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我又沒有真的去辦！」
「我知道你還沒辦。可是你已經拿資料給孩子了。」
建成靠回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他今天從桃園開車過來時，一直想著要怎麼跟麗雲說，希望她能明白自己不是故意要傷害孩子。他甚至準備好了一些工作的安排，想告訴她自己現在不像以前那樣忙，放學接送、吃飯和功課都能處理。
沒想到見面才不到半小時，他連這些話都還沒講，兩個人已經快要吵起來了。
「麗雲，我真的只是先打電話問問。學校的人說，要轉學當然還要正式辦手續。我想知道需要什麼資料，就請人幫我拿了一張參考的表格，這樣而已。」
「請誰幫你拿？」
建成看著她。
「一個朋友。」
「黃小姐？」
建成沒有立刻回答。
麗雲看見他的表情，心裡突然有了答案，卻沒有馬上追問。
「你可以有朋友，可以有人幫你做事。可是你讓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幫忙準備孩子轉學的資料，然後叫孩子帶回來，卻不先跟我說，這樣對嗎？」
建成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我承認這件事情處理得不好。」
麗雲原本以為他又要開始解釋，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反而停了一下。
建成接著說：「我知道妳很生氣。可是我也是真的很想讓她們來跟我住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
「可以先住一個學期看看。」
麗雲看著他。
「一個學期，若彤就得轉學。若晴明年要聯考，你要她怎麼辦？」
「若晴可以等考完啊。」
「那你是要讓妹妹先去桃園，姊姊留在竹北？」
建成沒有立刻回答。
麗雲把筆放下。她今天原本想避免吵架，現在卻越來越清楚，建成心裡那個看似完整的安排，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根本沒有想好。
「你有沒有跟孩子講，姊妹可能要分開住？」
「我還沒決定到那裡。」
「可是你已經跟若彤講，每天可以帶她出去吃飯。」
建成沉默了。
街上有人在叫賣水果，一輛機車從店門口經過，排氣管的聲音特別大。麗雲看了眼時鐘，知道若彤應該快放學了。
「建成，我不是說孩子以後一定不能跟你住。我們如果真的要談這件事，就把時間、學校、生活、照顧方式全部講清楚。但是現在不行。尤其不能叫她們自己去承擔這個決定。」
建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那我今天還能跟她們講嗎？」
「可以。」麗雲說，「你親口跟若彤說，現在沒有決定要轉學。還有，不要再讓她以為，只要不去桃園，你就沒辦法常常來看她。」
建成抬起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爭辯。
若彤是阿嬤帶到店裡的。
她一進門就看見爸爸坐在裡面，立刻高興地跑過去，撲到他身上。建成笑著把女兒抱起來，問她今天在學校有沒有乖乖聽老師的話。若彤照例講了許多小事，包括隔壁班有人把水壺放在窗邊，結果被風吹倒，還害全班以為外面又下雨了。
建成聽得一直笑。
若晴晚了十幾分鐘才到。她原本跟佳慧走到校門口，才想起今天還得回來等爸爸，便把借來的畫冊交給佳慧，叫她星期一再幫忙帶回學校。佳慧原本想陪她走一段路，若晴卻說不用，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跟爸爸見面。
她講得很輕鬆，騎車離開時卻沒有像平常那樣回頭。
到服飾店時，若晴看見妹妹正坐在爸爸旁邊，兩個人不知道在講什麼，笑得很開心。她原本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至少今天還沒有吵架。
麗雲把店裡的最後幾件衣服收好，請阿嬤幫忙到外面買點吃的。阿嬤看了看兩個大人，似乎知道他們有事情要談，便拿起袋子出去了。
店裡剩下四個人。
建成先開口，說上星期的事情自己講得太急，害若彤在學校擔心。他說現在沒有要馬上轉學，也沒有任何事情已經辦好了，叫她們不用害怕。
若晴看著爸爸，終於問出那個她忍了好幾天的問題。
「所以那張紙到底是什麼？」
「只是參考資料。」建成回答，「不是正式申請，也沒有送出去。」
「那你為什麼叫若彤不要跟媽媽講？」
建成看著女兒，停了一下。
「因為我想等事情比較確定，再跟妳媽媽講。」
「可是你已經給她了啊。」
若晴沒有提高聲音，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問完一句就不敢再追問。
建成點點頭。
「對。這是爸爸做錯了。」
若晴原本準備好要繼續爭論，聽見這句話，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她看了看媽媽，麗雲坐在旁邊，沒有插話。
建成轉頭看向若彤。
「爸爸那天叫妳先不要跟媽媽說，這樣不好。以後大人的事情，我會先跟媽媽談，不應該叫妳替我保密。」
若彤低著頭，玩著背包上的拉鍊。
「那我如果不去桃園，你還會來找我嗎？」
建成愣住。
若晴看著妹妹，突然發現她真的把前幾天在房間裡練習過的話記住了。只是講出來的時候，若彤還是很緊張，連眼睛都不敢一直看爸爸。
「當然會啊。」建成回答。
「可是你以前有時候說要來，後來又沒有來。」
建成的表情慢慢變了。
若彤看著他，繼續說：「我想跟你吃飯，可是我不想去那邊念書。我跟小芸說好了，明年還要一起升六年級。」
她講到這裡，聲音有點抖，卻沒有停下來。
「你可不可以來竹北看我？不用每次都帶我去吃牛排，我們也可以去市場吃麵啊。」
若晴原本一直擔心妹妹到了這個時候會忘記要說什麼，沒想到她竟然多講了這一句。
建成低頭看著若彤，眼睛有些紅。
他伸手想摸妹妹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後只是把手放回膝蓋上。
「好。」他說，「我們可以去吃麵。」
若彤抬起頭。
「真的？」
「真的。」
「那你下星期會來嗎？」
這次建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麗雲，接著拿起旁邊的行事曆，翻到下個星期。他原本想直接說會，卻突然想起下星期有一趟出差，時間還沒完全確定。
「下星期我還不能保證。」他說，「我星期二以前打電話確認。如果可以來，我跟妳們約好時間；如果不行，我也會先打電話講。」
若彤看著他，似乎有點失望。
「喔。」
建成看著女兒，過了一會兒才又說：「這次我不先答應妳，好不好？我不想再讓妳等一整天。」
若彤想了想，最後點點頭。
她沒有笑得特別高興，只是靠回椅子上，把背包裡的小玩具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若晴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她原本以為今天一定會發生一場很大的爭吵，也準備好如果爸爸又開始怪媽媽，她就要幫妹妹把話講完。可是現在爸爸真的在聽，妹妹也真的說出了自己想說的事情，若晴反而覺得胸口那團緊緊的東西，好像慢慢鬆開了一點。
只是她心裡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問。
那個黃阿姨。
阿嬤買了炒麵和幾盒湯回來時，店裡的氣氛已經比剛才輕鬆一些。
若彤最先跑過去幫忙拿筷子，還很認真地分給每個人一雙。建成坐在一旁，看著她忙來忙去，突然笑著說，女兒真的長大了，現在連筷子都會替大家準備。
阿嬤立刻回嘴：「她本來就會，你只是太少看到！」
建成被這句話堵得笑出來，麗雲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若彤完全沒發現大人在笑什麼，只忙著把自己的炒麵打開，還要姊姊幫她把醬料拌均勻。
那頓晚飯沒有特別豐盛，卻比星期六的牛排館安靜許多。
若晴原本不太餓，吃了幾口以後，反而慢慢有了胃口。她聽爸爸問妹妹學校的事情，也聽媽媽跟阿嬤討論下星期店裡要進的貨。這些話題都很平常，平常到她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因為半個小時以前，爸爸媽媽還在討論她們究竟要住在哪裡。
吃到一半，若彤突然問爸爸：「那我那張轉學的紙怎麼辦？」
建成看了麗雲一眼。
「那張不用了。」
「可以給我嗎？」
「妳要做什麼？」
「我要拿去畫畫。」
若晴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
「林若彤！那個背面還有字耶！」
「可是正面沒有全部寫啊！」
建成笑了起來，麗雲卻把紙從抽屜裡拿出來，先確認上面有沒有需要保留的資料，才告訴妹妹，這張有名字和地址，不適合拿去學校畫，等一下拿別張給她。
若彤有點失望，卻很快被阿嬤拿出來的廣告紙吸引，立刻蹲在旁邊開始畫房子。
若晴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妹妹果然還是妹妹。
就算這幾天哭得那麼傷心，只要有人給她幾張紙和一盒彩色筆，她很快又能找到別的事情做。
可是若晴知道，事情並沒有全部結束。
飯後，建成準備回桃園時，麗雲跟他走到店門口，兩人在騎樓下低聲講了幾句話。若晴坐在店裡，聽不清楚他們講什麼，只看見媽媽把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交給爸爸，爸爸則拿出行事曆，記下幾個日期。
她沒有過去偷聽。
等爸爸準備上車，若彤又跑過去抱住他，還提醒他星期二以前要打電話。建成笑著答應，接著轉頭看若晴。
「若晴，妳有沒有什麼想跟爸爸說的？」
若晴原本想說沒有，卻突然想起下午那個還沒問出口的問題。
「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建成點點頭。
「那個黃阿姨，到底是誰？」
建成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店裡，確認若彤已經跑去找阿嬤，才說：「她是我一個認識很多年的朋友，現在有時候會幫我處理事情。」
「她住你那邊嗎？」
「沒有一直住那邊。」
若晴看著他。
「什麼叫沒有一直？」
建成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想說孩子還小，有些事情以後再講就好，可是看見若晴的表情，突然發現這個女兒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要給她買一本畫冊，就會高興得什麼都不問的小女孩。
「若晴，這件事我還需要跟妳媽媽談。我不想今天又講一半，讓妳回去猜。」
「可是我已經在猜了啊。」
建成愣住。
若晴把書包背到肩上，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有點生氣。
「你每次說以後再講，我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可是我去打電話，還是會有人接啊。你可以叫我不要亂想，但那個人又不會因為你這樣講就不見。」
建成看著她，好一會兒都沒有回答。
最後他說：「妳說得對。這件事我會跟妳講清楚，但不是今天。我會先跟妳媽媽談。」
若晴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相信。
她想問一個確定的日期，可是看見爸爸那副表情，又不想把話繼續講下去。今天妹妹好不容易沒有哭，她也不想在店門口再吵一次。
「好吧。」她最後說。
建成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若晴卻已經轉身往店裡走。
他只好把手放下。
晚上回家時，風終於小了一點。
若晴跟妹妹一起走在阿嬤旁邊，經過市場時，攤子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家賣宵夜的店還亮著燈。路旁有人在烤香腸，炭火被風吹得紅紅的，騎機車經過的人偶爾停下來買一支；再往前走，可以看見車站那邊還有人等車，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聲音。
若彤一路都在講今天爸爸答應的事情。
她說下星期如果爸爸真的有來，想帶他去吃市場那家麵店，因為上次阿嬤帶她去吃，老闆娘還多送了一顆貢丸。講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問姊姊：
「妳今天有沒有覺得爸爸比較會聽人講話？」
若晴想了想。
「有一點吧。」
「我今天講了很多耶。」
「對啊。」
「我本來很怕忘記。」
若晴笑了。「妳有幾句還是忘記了啊。」
「哪有！」
「妳本來不是還要跟爸爸講小芸借妳橡皮擦的事情？」
若彤愣了一下。
「對耶！」
兩姊妹一起笑了。阿嬤走在旁邊，聽她們笑得那麼大聲，回頭叫她們不要在路上亂跑，又提醒若晴回家以後要記得把校服拿去洗，明天早上才不會找不到。
若晴答應了。
經過巷口時，若彤突然拉住她的手。
「姊。」
「幹嘛？」
「我今天是不是很勇敢？」
若晴看著她。
「還不錯啦。」
「只有還不錯喔？」
「不然妳要怎樣？」
「妳要說很勇敢啊！」
若晴被她逗笑，伸手揉亂妹妹的頭髮。
「好啦，很勇敢。」
若彤滿意地笑了，放開姊姊的手，跑到前面去追阿嬤。
若晴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想起今天爸爸最後講的那句話。
他說會先跟媽媽談，之後再把黃阿姨的事情講清楚。
可是他沒有說什麼時候。
她原本很想今天就問到答案，現在卻發現自己真的累了。
回家以後，若晴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已經好幾天沒翻的素描簿。裡面有她之前畫的竹北車站、老房子和市場街景，旁邊還夾著一張小小的草稿，畫的是妹妹站在牛排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玩具。
她看著那張畫，突然覺得妹妹那天的表情好像被自己畫得太高興了。
可是她又不想擦掉。
因為妹妹那時候確實很高興。
若晴翻到下一頁，拿起鉛筆，試著畫今天晚上走過的市場。
她先畫出那間烤香腸的攤子，又畫了遠處車站的屋頂。畫到一半，突然想起佳慧今天下午還在問她星期六要不要去租書店，自己當時根本沒心情回答。
她把鉛筆放下，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到佳慧家。
電話響了幾聲，是佳慧的媽媽接的。
若晴等了一會兒，才聽見佳慧熟悉的聲音。
「喂？誰啊？」
「我啦。」
「林若晴！妳今天到底怎樣？我還以為妳被外星人抓走了！」
若晴忍不住笑了。
「妳才被外星人抓走。」
「所以咧，妳家事情怎樣了？」
若晴看了看旁邊。媽媽還沒回家，阿嬤正在廚房洗碗，若彤已經跑去房間畫畫。
她握著話筒，想了一下。
「有比較好了啦。」
佳慧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問：「那妳星期六要不要出來？」
若晴看向桌上的素描簿。
「好啊。」
「真的喔？」
「真的啦！」
「不會又放我鴿子？」
「不會啦！」
佳慧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開始跟她討論明天要先去租書店還書，還是先去文具店看新的彩色筆。若晴一邊聽，一邊望著窗外的街燈，突然覺得自己終於有力氣去想一件跟家裡沒有關係的事情。
而在桃園，林建成回到住處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黃小姐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本帳簿，聽見開門聲便抬起頭，問他今天跟孩子談得怎麼樣。
建成把車鑰匙放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幾口，才說：「她們暫時不會過來。」
黃小姐看著他。
「那房間的事情呢？」
「先不要動。」
她點點頭，把帳簿闔起來，過了一會兒又問：「你有跟麗雲講清楚嗎？」
建成放下水杯。
「還沒有全部講。」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看著桌上那本行事曆，上面寫著下星期的工作安排，幾個日期被紅筆圈了起來。
「我答應若晴，會跟她講清楚。」
黃小姐沒有再問。
建成坐到椅子上，伸手把行事曆翻到下一頁，卻沒有真的看進去。
今天在服飾店門口，女兒問他黃阿姨究竟是誰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原本以為只是還沒準備好講的事情，對孩子來說，可能已經變成另一個她必須獨自猜測的祕密。
而這一次，若晴沒有答應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