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教師節,祝所有辛苦的老師們,教師節快樂。

這幾年帶課越多,我越常想到一件事情:老師把內容教完了,學生把答案記住了,甚至考試也答對了,這樣就代表學習真的發生了嗎?

我們很容易把「老師完成了什麼」當成教育的成果。教材講完了、進度走完了、活動完成了、作業交了,甚至學生也通過了考試,這些當然都重要。

真正更難回答的是:課程結束之後,學生身上發生了什麼改變?

而最近在重新整理樸門教師培訓 PTT 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會再多問一步:這個改變,有沒有真的形成一種能力?

如果有一天老師不在旁邊、課本沒有告訴他答案、題目也不是曾經練過的版本,學生還能不能自己觀察、提出問題、找到資訊、理解關係、做出判斷,最後採取行動?

如果可以,我覺得那才比較接近我現在所理解的「學會了」。

從記住答案,到真的會使用一套理解世界的方法

昨天我分享了一段孩子用打火棒生火的影片。

我們在教孩子燃燒三要素時,很容易把它變成一道考題:「燃燒需要哪三個條件?」然後讓孩子背出可燃物、氧氣與超過燃點的溫度。

如果孩子都答對了,我們很容易認為這一課已經完成。

但真正有趣的事情,是在現實生活當中,孩子真的在生火,火突然熄掉的時候。

這時候他必須自己觀察:是不是木頭放得太慢,所以燃料不足?是不是柴塞得太密,空氣進不去?還是一下子加入太多粗木頭,讓整個火堆的溫度掉下來了?

到了這個時候,「燃燒三要素」才不再只是三個需要記住的名詞,而變成一套可以拿來分析問題、做出判斷的工具。

第一種學習是:「我知道燃燒三要素。」第二種則是:「當火熄掉的時候,我知道該怎麼找到問題。」兩者看起來好像只差一點,其實差很多。

能力真正形成的證據,往往就出現在這種老師沒有事先告訴你答案的新情境裡。

我在 PDC 裡,常常故意把正在上的課拆開給學員看

今年我在福智帶 PDC,有一件事情是我會反覆做的。

因為我很清楚,這群老師上完課之後,不只是要「懂樸門」,未來還需要把這些知識重新轉譯,設計成自己的永續課程。

所以有時候我講完原理、大家也討論完問題之後,會突然把原本的課停下來,跟老師們說:「好,剛剛這一段是在教你們。但如果今天換成高中生,我可能會怎麼設計?」

接著,我們會重新把剛才的內容拆開。

例如氣候跟地理位置、地形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同樣的緯度,大陸東岸與西岸的氣候可能完全不同?這些差異又怎麼影響雨量、水分與土壤?

不同氣候下土壤的乾濕、質地與肥力,會影響哪些植物能夠生長;不同作物可能進一步影響一個地方形成什麼產業;產業再影響人的生活方式、聚落型態與經濟活動,最後甚至慢慢發展出不同的飲食與文化。

氣候 → 地形與水分 → 土壤 → 作物 → 產業 → 聚落 → 經濟 → 文化

當然,真實世界並不會真的這麼單向,它們之間還有大量回饋與交互作用。但這正是我想讓學生開始練習的事情:不是只知道一個個知識點,而是開始問「這些事情彼此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課本裡被拆成地理、生物、歷史、經濟、社會的知識,在真實世界裡從來沒有分科存在。

如果學生只記住各科答案,他得到的是很多知識;但如果他開始能把這些知識重新連起來,他得到的才是一種理解系統的能力。

體制教育想辦法把真實生活拆分成不同學科,讓孩子可以更專注、有系統地學習;但我們卻常常忘了教他們如何重新整合這些學科,回到世界、生活與真實情境中應用。這也是很多孩子覺得學校教的東西沒有用、生活中又用不上的原因之一。

設計教案之前,先問學生要長出什麼能力

前陣子在福智跟老師們做教案設計,我們當然還是會處理傳統教案裡很重要的元素:教學對象是誰、教學目標是什麼、使用哪些方法、需要什麼教具、在哪裡進行。

但現在我會要求大家再多想幾層。

這個主題跟學生真實生活中的哪些事件有關?它能不能帶學生碰觸一個正在發生的社會或環境問題?學生有沒有機會看到,現實世界裡很多問題其實沒有簡單的「正確答案」?

例如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不同利害關係人的需求、短期利益與長期影響之間,往往都存在真正的衝突。

然後,我們還會再回到 IOOI:一堂課投入了哪些 Input、做了哪些活動、形成哪些 Output,當然都需要知道。但更重要的是:你希望這些活動最後讓學生產生什麼 Outcome?他多了哪一種原本沒有的能力?

如果課程結束後,學生只是多知道五個永續名詞,那是直接的學習產出(output)。但如果下一次看到一個環境爭議時,他開始知道不能只看一個數字,而會主動尋找不同利害關係人的觀點、比較不同尺度與時間跨度,甚至開始檢查自己的假設,那就是更深一層的成果與改變(outcome)。

如果他完成了一張漂亮的學習單,那是一個 output;但如果面對陌生問題,他開始自己問:「我還缺什麼資訊?這些因素之間有什麼關係?如果是我,可以怎麼設計?」那才開始接近我們真正希望形成的 outcome。

這也是最近重新整理 PDC(樸門永續設計認證課程)與 PTT(樸門教師培訓)時,越來越明確的一件事。

我們不希望受過教師培訓的人,只是「聽過很多教學方法」。我們真正想確認的是:他能不能自己辨識議題與系統、把複雜知識重新轉譯成一套有結構的課程、設定真正有意義的學習成效、設計學習經驗、帶領一群人學習,最後還能判斷學習到底有沒有發生;如果沒有,下一次要怎麼改。

以學習者為中心,不是老師少講一點而已

最近我也重新整理 Rosemary Morrow 的《Training Permaculture Teachers》。她談到一個我很認同的觀點:教學不應該只是把知識正確而完整地傳遞出去;它更應該是一個改變的過程,目的是讓學生逐漸發展出自己的能力。

Morrow 採取以探究為導向、以學習者為中心的方式,讓學生更主動參與自己的學習,並建立一種可以質疑、討論,而不是只能接受答案的學習關係。

但「以學習者為中心」很容易被說得太簡單,好像只要老師少講一點、活動多一點,就是 learner-centred。其實不是。

真正把學習的主體還給學生,代表整套教學設計的出發點都要改變。

我們不是先問:「我今天想教什麼?」而是先問:「我希望這個人最後能做到什麼?」

然後再回頭設計:他需要理解哪些知識?需要經歷哪些練習?在哪裡可能犯錯?老師要提供什麼鷹架?什麼時候該問問題?什麼時候應該介入?什麼時候又應該退後?

最後還必須留下足夠的評估依據,讓我們知道他是真的會了,而不是只是「覺得自己懂了」。

所以 learner-centred 從來不是讓學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反而需要老師做更多、更細緻的設計。

教師設計的是一條讓能力長出來的路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一個好老師最重要的是「講得清楚」。所以我會查很多資料、看很多文章,自己梳理一套知識架構,再把這套架構想辦法交給學生。

現在我會覺得,講得清楚仍然很重要,但那只是教師能力中的一部分。

真正困難的事情,是你能不能先看懂學習者現在在哪裡,再決定他下一步需要什麼。

有時候需要講解,有時候需要示範;有時候需要讓他做,有時候需要讓他失敗;有時候要提供結構,有時候反而必須把控制權放掉。

如果學生走錯了,也不一定要立刻把他拉回來。因為有些能力,正是在提出假設、碰壁、得到回饋,再重新修正的過程裡長出來的。

教師真正要設計的,可能從來都不只是一堂「好課」,而是一條從「我現在還不會」,慢慢走到「即使老師不在,我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的路。

AI 出現之後,教師的價值反而變得更清楚

如果今天學生只要打開 AI,就可以在幾秒鐘內得到氣候、土壤、歷史、數學,甚至程式設計的解釋,那老師存在的價值是什麼?

我反而覺得,答案變得比以前更清楚。

老師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比學生多知道一些答案」,因為取得答案的成本正在快速下降。

真正稀缺的,是一個人能不能判斷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問題、知道該問什麼、辨認哪些資料可靠、發現不同答案背後的假設,並且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整合資訊、理解關係、做出決定,再根據結果修正自己。

AI 可以成為這個過程中非常強大的工具,但它不能替一個人長出這些能力。

這反而讓教師的角色從「答案的提供者」,更加回到教育真正重要的工作:設計學習、創造條件、提供回饋,然後慢慢把判斷權交回學習者自己手上。

學習真正發生的證據

所以今年教師節,我想謝謝的,不只是那些曾經教給我很多知識的老師。

我更想謝謝那些曾經願意少告訴我一點答案,多留下一點空間,讓我自己去想、去查、去懷疑、去失敗,又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剛剛好的支持,讓我最後慢慢建立出自己理解世界方式的人。

因為知識會更新,答案也會改變。但如果有一天,學生碰到一個老師從來沒有教過的問題,仍然有能力自己觀察、思考、判斷,然後找到下一步,那可能才是學習真正發生的證據。

而能夠設計出這樣的學習,我想,才是教師這份工作的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