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林若晴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張紙也可以讓人整個晚上睡不著。
那張紙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白色的影印紙,右上角印著幾個欄位,最下面用鉛筆寫了一個桃園的地址。因為昨天傍晚淋到一點雨,紙張邊緣有些皺,攤平以後還留著幾道淡淡的摺痕。若晴把它夾進一本國文參考書裡,壓在書桌最下面,結果每次要拿東西,都忍不住往那本書看一眼。
她已經把紙拿出來三次了。第一次是想確認上面到底寫了什麼,第二次是想看看有沒有爸爸的電話,第三次則是因為她突然想到,妹妹的名字已經被寫進去了。
昨天晚上回家時,若彤一直黏著她,連洗澡都要問姊姊會不會把那張紙交給媽媽。若晴被問得有點煩,最後只好答應先幫她收著,等明天再說。若彤聽完還特別叮嚀一句「那妳不要忘記喔」,若晴問她到底不要忘記什麼,妹妹才小聲說:「不要跟媽媽講。」
若晴當時沒有回答,只叫她趕快去刷牙。現在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張影印紙,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答應過妹妹要保守祕密,可是妹妹好像已經認定她會幫忙了。
客廳裡的電視正在播晚間新聞。阿嬤坐在藤椅上,一邊剝橘子,一邊跟電視裡的人講話,嫌那些政治人物每天吵來吵去,也不知道有沒有認真做事。媽媽在廚房整理明天要帶去店裡的東西,偶爾喊若晴過去幫忙找剪刀或膠帶。家裡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可是若晴知道媽媽今天很累。
下午爸爸離開以後,媽媽幾乎沒有再提桃園的事。回家吃飯時,阿嬤問孩子們今天去哪裡玩,若彤照例興高采烈地講牛排、玉米濃湯和爸爸買的小玩具。媽媽沒有打斷她,只是替她夾菜,提醒她不要光吃肉。若晴坐在旁邊,總覺得妹妹每講一句,媽媽的動作就會慢一點。
現在若彤已經睡了,媽媽卻還在廚房。若晴把那張紙重新摺好,放回參考書裡,拿起英文講義。她試著背了幾個單字,卻發現自己一直在想,爸爸到底為什麼要把這張紙交給妹妹。如果他真的想讓她們去桃園,為什麼不直接跟媽媽講?如果媽媽已經知道,又為什麼昨天會那麼生氣?
她想了半天,最後把講義闔起來,決定去倒杯水。經過廚房時,媽媽正站在流理台旁邊,把幾張收據分開整理。若晴原本想直接走過去,卻被媽媽叫住,問她昨天的英文考卷是不是還沒給家裡看。若晴說放在書包,媽媽提醒她最近英文有點退步,國三不能一直這樣,她照例回了一句「我知道啦」。
「妳今天怎麼一直『我知道啦』?」媽媽抬頭問。
「哪有?」
「剛剛叫妳收衣服也是這樣。」
「我就有收啊。」
麗雲看著她,似乎想再講什麼,最後只是把收據疊好,叫她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若晴拿著水杯回房間時,突然覺得有點委屈。她又沒有做錯什麼。爸爸跟媽媽吵架不是她的事,妹妹答應爸爸要去桃園也不是她的事,現在她只是拿著一張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紙,卻連英文退步都好像變得特別嚴重。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來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書桌抽屜打開。那裡有一張爸爸以前留下的名片。她把名片拿出來,看著上面的電話號碼,突然很想打過去問清楚。可是客廳的電話就在阿嬤旁邊,媽媽又還沒睡。她猶豫了很久,最後把名片塞進書包側邊的小袋子裡。明天放學再打好了。
星期一早上,竹北的風大得連菜市場旁邊的塑膠籃都要用磚塊壓著。家豪家的五金行門口,有幾根長水管被風吹得在架子上滾動,發出空空的碰撞聲。市場裡的攤商忙著把帆布重新拉緊,賣菜的阿婆一邊整理被吹亂的塑膠袋,一邊抱怨今年的風怎麼這麼早就開始大。
若晴騎車經過車站附近時,前面一個穿制服的男生突然被一張飛來的廣告紙貼在臉上,嚇得猛然煞車。旁邊的人笑成一團,那個男生把紙扯下來,才發現是補習班的招生傳單,上面還寫著「高中聯考衝刺班」。他把傳單揉成一團,罵了一句,塞進車籃裡。若晴看著這個畫面,原本也想笑,卻發現自己今天連笑都沒什麼力氣。
她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半夜醒來時,她還以為聽見客廳有人講電話,後來才發現只是風吹動窗戶的聲音。早上起床以後,若彤已經去上學了,還在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提醒姊姊不要忘記昨天答應的事情。若晴把紙條看完,氣得差點想把它揉掉。明明自己什麼都還沒答應。
到了學校,她把腳踏車停好,背著書包走上三樓。五班教室裡,彭佳慧正在模仿昨天看電視時的主持人口氣,拉著旁邊兩個女生玩搶答。她說台視《天天樂翻天》裡吳宗憲跟況明潔一來一往,比題目本身還好笑;說著故意把一支原子筆當麥克風,叫鄭文凱趕快回答「國三學生最可怕的是什麼」,文凱答「數學老師」,佳慧立刻宣布答錯,正確答案是「數學老師拿著考卷走進來」。幾個人笑成一團,完全沒注意若晴已經坐下。這是佳慧自己模仿節目氣氛編出的玩笑,並不是電視上的原題目。
若晴把書包放進抽屜,佳慧立刻轉過來問她昨天有沒有看。
「沒有耶。」
「蛤?妳錯過了啦!我爸還嫌我看太大聲,害他都聽不到新聞。」
若晴勉強笑了一下,開始把第一節課要用的書拿出來。佳慧講了半天,才發現她今天不太對勁,便伸手摸她的額頭,嚇得若晴往後躲,問她到底在幹嘛。
「看妳有沒有發燒啊!妳今天一副快死掉的樣子。」
「妳講話可不可以不要那麼難聽?」若晴終於笑了。
佳慧順手從書包拿出一包餅乾丟到她桌上,說媽媽昨天買太多,叫她吃掉。若晴接過來,看著包裝上的圖案,突然很想跟佳慧講昨天的事。她們從國一就認識,彼此家裡發生什麼事,通常都不太需要隱瞞。上次佳慧跟媽媽吵架,還在若晴家待了一整個下午,吃掉半盒餅乾,最後才肯回家。
可是現在要怎麼講?難道一開口就說,爸爸想把她們帶去桃園,還偷偷給妹妹轉學的資料?她低頭撕開餅乾包裝,最後只是說:「欸,我昨天跟我爸出去吃飯。」
「真的喔?去哪裡?」佳慧立刻來了精神。
「牛排館啊。」
「好爽喔!有沒有喝到濃湯?」
「有啊。」
「那妳幹嘛還這個臉?」
若晴咬了一口餅乾,沒有立刻回答。上課鐘剛好響了,佳慧只好先轉回去。若晴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一個可以講話的機會,可是她也不知道,如果真的講出來,會不會變得更麻煩。
第三節下課,若晴去福利社買飲料,回來時在樓梯口遇見了陳以安。以安手裡抱著一疊數學講義,旁邊還跟著張家豪。兩人正在爭論上星期那道二次函數到底是怎麼算的,家豪堅持自己昨天明明算對了,以安卻說他把負號抄錯,難怪答案會變成另外一個數字。
「欸,林若晴!」家豪遠遠就叫住她,「妳數學是不是不錯?幫我看這題!」
家豪說著就想從講義裡抽出一張,結果風太大,最上面的兩張紙直接被吹走,沿著樓梯往下飄。以安趕緊追下去撿,家豪站在原地罵了一句,若晴卻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叫他們不要再鬧。家豪低頭翻了半天,終於找到那道題目,若晴才看了一眼,就發現他把題目裡的數字抄錯了。
「這裡不是三,是八耶。」
「蛤?」
「八啦,你自己看。」
以安從下面走回來,聽見這句話,立刻笑得很大聲,說自己早就知道家豪抄錯。家豪回嘴他剛才明明說是負號,兩人又開始吵。若晴站在旁邊,笑著把講義還給家豪。她原本心情很差,現在被這兩個人鬧了一下,反而輕鬆了不少。
以安看了她一眼,突然問:「欸,妳星期六有沒有去看那條街?」
若晴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上星期兩個人曾說有空要去看火車站附近的老房子,卻一直沒有真正約時間。「沒有耶,星期六有事。」
「喔。」以安點點頭,沒有再問。
若晴看著他,忽然有點想講昨天的事情。她知道以安不一定能幫忙,而且兩個人其實沒有熟到可以什麼都講,可是他剛才那句「有沒有去看」,聽起來跟媽媽問英文考卷、爸爸問要不要去桃園都不一樣。至少他沒有先替她決定答案。
「欸,陳以安。」她突然叫住他。
「幹嘛?」
若晴想了一下,最後卻只是問:「你今天放學有沒有補習?」
「有啊,怎樣?」
「沒有啦。」
家豪站在旁邊,看了看若晴,又看了看以安,露出一種非常想講話的表情。以安立刻用手肘撞他一下,叫他不要亂講。若晴笑了,說自己要先回教室,便拿著飲料走開。以安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今天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欸,阿安。」家豪突然說,「她是不是有事情要跟你講?」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剛剛明明就想講什麼啊。」
以安想了想,覺得家豪這次好像真的沒有亂講。可是下節課快開始了,他們也不能一直站在走廊上。
放學後,若晴沒有立刻回家。她先騎車到車站附近,把腳踏車停在一家文具店門口,走進旁邊的騎樓。那裡有一支公用電話,平常很多學生會在放學後排隊打電話回家,叫父母來接,或者跟同學確認補習班的時間。今天剛好沒有人。
若晴從書包裡拿出爸爸的名片,把上面的電話號碼看了兩遍,才把硬幣投進去。電話響了好幾聲,她原本以為沒有人接,正準備掛掉時,另一頭終於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
「喂……請問林建成在嗎?」
對方停了一下。「妳找建成喔?」
「對。」
「妳哪位?」
若晴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看著電話亭外面來來往往的人,旁邊有一個穿制服的學生正在買飲料,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我是他女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喔,妳是若晴?」
若晴握緊話筒。「對。」
「妳等一下喔,他現在不在。」
女人的口氣很自然,甚至有點熟悉,像是以前已經聽過若晴的名字。若晴原本想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話到嘴邊卻突然變成另一句。「請問妳是誰?」
對方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問,停了一下才笑著說:「我姓黃,妳叫我黃阿姨就好了。」
若晴看著電話上的號碼,沒有回答。
「妳找妳爸爸有急事嗎?要不要我請他回電話?」
「不用了,謝謝。」
她把電話掛掉,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她知道爸爸在桃園工作,也知道他有自己的生活。以前有時候打去公司,也是別的叔叔阿姨接電話。可是今天這支號碼是爸爸名片上寫的住處電話,不是公司的電話。她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確認自己沒有打錯。
若晴突然想起星期六在牛排館,爸爸說桃園那邊的房子已經整理好了,可以照顧她們。她當時以為爸爸是一個人住,現在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問過。她重新拿起話筒,想再打一次,最後卻又放回去。就算爸爸真的在那邊跟別人住,她現在打過去,又能問什麼?
傍晚五點多,竹北車站附近開始下雨。若晴站在騎樓下,看著雨水沿著屋簷滴到地上,原本想等雨小一點再走,卻發現天空越來越暗,風也越來越強。她把書包抱在胸前,走到文具店裡買了一件薄雨衣,穿好以後才牽著腳踏車往家裡騎。
經過市場時,幾個攤商正忙著收東西,塑膠棚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她騎過家豪家的五金行,看見他正站在門口幫爸爸搬水管,身上的制服還沒換掉,卻已經忙得滿頭汗。家豪遠遠看見她,立刻朝她揮手,若晴也抬手回應,沒有停下來。她今天不太想跟任何人講話。
回到家時,媽媽還沒回來,阿嬤正在廚房煮湯,若彤則坐在客廳地板上畫畫。她看見姊姊進門,立刻把彩色筆放下,跑過去問:「姊,妳有沒有跟爸爸講?」
若晴把雨衣脫下來,掛在浴室門口,沒有立刻回答。妹妹又叫了一聲,她才說自己有打電話,但爸爸不在。若彤聽了很失望,想了一下又問有沒有跟媽媽講,若晴終於忍不住提高音量。
「妳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啊!」
若彤愣住,低下頭說自己只是問一下。若晴看著她,發現自己剛才口氣太重,正想講點什麼,阿嬤卻從廚房探出頭來,叫兩個人先洗手吃飯。姊妹倆只好各自走開。
吃飯時,若彤一直很安靜,連平常最喜歡講的學校事情都沒有說。阿嬤還以為她不舒服,問了幾次,她都只是搖頭。若晴坐在旁邊,心裡有點難過,卻又不想當著阿嬤的面跟妹妹道歉。
飯吃到一半,電話突然響了。阿嬤起身去接,講了幾句,便轉頭叫若晴:「妳爸爸找妳。」
若晴站起來,走到電話旁邊,拿起話筒。建成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先問她今天上學怎麼樣,又問段考成績有沒有全部發下來。若晴回答了幾句,心裡卻一直在想下午那個女人。
爸爸講了一會兒,終於問:「妳下午是不是有打電話來找我?」
「對。」
「怎麼了?」
若晴握著話筒,想了一下。「爸,那個黃阿姨是誰?」
電話另一頭突然安靜下來。過了幾秒鐘,建成才說:「妳說黃阿姨喔,她是爸爸的朋友。」
「她住你那邊嗎?」
「沒有啦,妳怎麼這樣問?」
「因為她接電話啊。」
建成笑了一下,說黃阿姨剛好過去幫忙處理事情,叫她不要想太多。若晴原本想說自己沒有想太多,可是這句話最近已經聽了太多次,突然不想再講。
她換了一個問題。「爸,你為什麼給若彤那張轉學的紙?」
建成停住。「她跟妳講了?」
「對。」
「那妳有沒有跟媽媽說?」
若晴看著站在飯桌旁邊的妹妹,又看了看廚房裡的阿嬤。「還沒有。」
建成似乎鬆了一口氣。「那就先不要講。爸爸只是先讓妳們看看,不是現在就要辦。」
「可是你不是說跟媽媽講好了?」
「我有跟她談過啊。」
「那她為什麼那麼生氣?」
「妳媽媽就是比較容易緊張。這件事情爸爸會處理,妳不用擔心。」
若晴聽到這句話,反而更生氣了。「可是你一直叫我們不要跟她講。」
建成沒有立刻回答,才又說:「若晴,爸爸不是叫妳們說謊,只是這件事情現在還沒確定,講出來也沒有用。」
若晴看著客廳裡的妹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若彤一邊哭一邊問自己,爸爸是不是要帶她們走。她原本以為打電話給爸爸,就能把事情問清楚,可是現在聽完,反而更不知道該相信誰。
「爸,我不想幫你騙媽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建成才回答:「爸爸沒有要妳騙媽媽。」
若晴抿著嘴,沒有回話。建成又說,他只是希望孩子們多一個選擇,等事情談好,自然會跟媽媽講清楚。若晴聽著,突然發現爸爸講的每一句話好像都有道理,可是合在一起,又讓她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原本還想問黃阿姨的事情,卻聽見媽媽從門口回來的聲音。
「若晴,妳在跟誰講電話?」
若晴整個人僵住。媽媽把手上的袋子放到桌上,看見她拿著話筒,又問了一次:「誰打來的?」
若彤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電話另一頭的建成似乎也聽見了麗雲的聲音,低聲叫了一句:「若晴。」
若晴握著話筒,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妹妹。「是爸爸。」她終於回答。
麗雲停了一下,走過來伸出手。「那電話給我。」
若晴沒有立刻把話筒交出去。「媽……」
「怎麼了?」
若晴看著她,突然想到書包裡那張摺好的轉學資料,還有下午在桃園接電話的黃阿姨。她不知道該先講哪一件事,而電話另一頭的爸爸,還在等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