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星期日

曾雅婷第一次發現，家裡的大人真的吵起架來，比學校的男生吵架還難看。

學校男生吵架，至少吵完還會去打球。

可是阿公跟二叔公已經二十分鐘沒講話了。

偏偏兩個人就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邊。

「阿德，去把電風扇轉過來。」阿嬤從廚房喊，「你爸那邊都沒風。」

爸爸站起來，把電風扇往阿公的方向轉了一點。風一吹，桌上的報紙立刻翻起來，壓在下面的紙也跟著滑到地上。

雅婷彎腰撿起來。

那是一張寫著幾個數字的紙，上面畫了幾塊田，旁邊還有爸爸的筆跡。

她剛想多看一眼，二叔公已經伸手接了過去。

「謝啦，阿婷。」

二叔公笑了笑，把紙摺好放回桌面。

雅婷記得二叔公以前很愛笑，尤其每次過年，都會帶一大袋糖果來，還故意說誰先叫叔公誰先拿。可是今天，他從進門以後只笑過這一次。

二叔婆倒是跟平常一樣，提著兩袋水果進來，先嫌客廳太熱，又問阿嬤有沒有煮她喜歡吃的滷筍乾。

「有啦！」阿嬤從廚房探頭，「妳上次講要吃，我就先買好了。」

「那就好，不然我今天白來了！」

二叔婆笑得很大聲。

阿嬤也笑了。

雅婷看著她們，突然覺得這兩個大人真厲害。

明明今天是來談會讓大家吵架的事情，她們卻還能先討論午餐。

真正把事情挑明的人，是二叔公。

他從口袋拿出一張寫著價錢的紙，放到桌上。

「哥，我那塊真的想賣。」

阿公把茶杯放下，沒有立即接話。

爸爸原本想幫忙解釋，二叔公卻示意讓他自己說。

「你昨天電話裡也聽到了。那塊田我這幾年根本沒在種，放在那裡請人割草、整理，一年也要花錢。以前說要留給孩子，他們現在都在外面工作，也沒有人想回來種田。」

「沒人種，也不用急著賣。」阿公說。

二叔公苦笑。

「你當然這樣講。你每天都在那邊，走出去就看得到田。我住得遠，光是回來處理一次事情就要跑半天。」

阿公皺了皺眉，但沒反駁。

二叔公接著說，他和太太這幾年一直想把住的房子整理一下。屋頂漏水，二樓的水管也老了，之前請師傅看過，費用比想像中高。兒子在外地工作，最近又準備結婚，他們不想再事事靠孩子拿錢回來。

「這塊地如果賣掉，至少接下來的日子不用那麼緊。」他說。

二叔婆原本還在剝橘子，聽見這句，終於把手裡的皮放下。

「對啊。總不能有一塊田，想修自己住的房子還要到處借錢吧？」

阿公看著弟弟。

「可是那塊田是爸爸留給我們的。」

二叔公的表情變了。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說，等退休了還要回來種？」

「那都幾年前的事了？」

「你自己講的。」

「對啦，我自己講的！」

二叔公突然提高聲音，嚇得雅婷手裡的橘子差點掉下去。

「我以前還說退休要去環島咧！現在膝蓋走久一點就痛，哪有辦法種田？」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二叔公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講得那麼大聲。他看了哥哥一眼，低下頭，把那張價錢單重新摺好。

「哥，我不是不記得以前的事。」

這次他的聲音小了很多。

「可是我不能一直過以前的日子啊。」

雅婷原本以為，阿公接下來一定會拍桌子。

就像星期二那個晚上。

可是阿公沒有。

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可以看見幾戶人家的屋頂，再遠一點是被房子擋住的田。從這裡看不到二叔公要賣的那一塊，可是阿公顯然知道它在哪裡。

阿嬤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芭樂。

「好啦，先吃水果。」

沒有人動。

阿嬤把盤子放到桌上，自己先拿了一塊。

「田是老二的，他想怎麼處理，你也不能替他做決定。」她對阿公說。

阿公回頭看她。

「我又沒有說不給他賣。」

「你嘴巴是沒有講，臉就有寫啦。」

二叔婆忍不住笑了一聲。

阿公瞪了阿嬤一眼，卻沒有生氣。

阿嬤坐下來，繼續說：「你們兄弟以前一起種田，後來分了，各有各的。老二現在想賣，你捨不得，這我知道。可是他有他的生活，你也有你的生活。不能因為你捨不得，就要他一直留著。」

二叔公低著頭，把一瓣橘子上的白絲慢慢撕掉。

阿公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坐回椅子。

「我不是要你一定留著。」他說，「我是氣你連跟我講一聲都沒有，就跟外面的人談了。」

二叔公抬起頭。

阿公接著說：「你要賣自己的地，我沒辦法管。可是人家現在連我那塊也一起問，還拿錢來給阿德。你叫我怎麼想？」

這次二叔公沒有立刻回嘴。

爸爸站在旁邊，臉色也有點尷尬。

過了一會兒，二叔公才說：「我有跟廖先生講，可以問問看你們有沒有意願。我沒有說你們一定會賣。」

「那你也應該先跟我講。」

「對啦。」

二叔公把橘子放下。

「這件事我沒做好。」

阿公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弟弟會認得這麼快。

二叔公卻接著說：「可是哥，我那塊還是要賣。」

阿公低頭看著茶杯。

這一次，他沒有再勸。

午餐前，大家終於把事情講出一個結果。

二叔公可以繼續處理自己名下的田，但不能替哥哥答應任何條件。阿公這邊暫時不出售，也不參與廖先生提出的整片土地洽購。以後如果有人要談，直接找各自的地主，不要再透過親戚傳話。

爸爸也當面說清楚，之前那三萬元已經退還，沒有簽下買賣契約。未來涉及家裡的土地，他不會再私下收錢或代替阿公答應。

這幾句話講完，阿嬤竟然第一個站起來。

「好！現在可以吃飯了吧？」

大家都愣住。

她看了一眼時鐘。

「十一點多開始講，講到現在，我菜都不知道要熱幾次！」

二叔婆第一個笑出來。

「我剛剛就一直想吃筍乾了啦！」

「妳還講！就是妳一直坐在那邊吃橘子！」

兩個女人笑成一團。

爸爸趕緊去廚房幫忙端菜。二叔公也站起來，拿著椅子往旁邊移，騰出位置讓大家吃飯。

阿公仍坐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

雅婷悄悄看了他一眼。

「阿公，你不餓喔？」

阿公像是這才回過神。

「餓啊。」

「那你怎麼不過來？」

阿公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啊不是要吃飯了？」

雅婷忍不住笑了。

她突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可能終於可以安靜一點。

結果根本沒有。

飯才吃到一半，爸爸就跟二叔公聊起附近新蓋的房子，說這幾年竹北變化真的很快，以前騎車經過都是田，現在一排排透天厝蓋起來，連賣五金材料的人都越來越多。

「以前誰會想到這邊變這樣？」二叔公說。

爸爸笑著點頭。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輕鬆許多，甚至還跟二叔公討論，若以後真的想整理房子，可以找認識的師傅來估價，不必急著答應第一個開價的人。

雅婷聽著，突然發現爸爸並不是一直都只想賣地。

他是真的對那些新房子、店面和越來越熱鬧的街道感到高興。

以前她只覺得爸爸很煩，什麼事情都講錢。

現在看著他講起街上的變化，她才發現爸爸對未來也有很多想像。

只是那些想像，跟阿公的不太一樣。

另一邊，阿嬤和二叔婆正在討論下次什麼時候一起去市場買菜。二叔婆說等房子修好，就可以邀大家過去吃飯，不必每次都跑來竹北。

「妳那屋頂到底漏多嚴重？」阿嬤問。

「下大雨就要拿水桶接啊！」

「那真的要修啦！」

「對啊，所以我才一直叫他處理那塊地。」

二叔公聽見，立刻回頭。

「妳不要講得好像都我拖著不修！」

「啊不是嗎？」

大家又笑了起來。

只有阿公吃得很慢。

他偶爾會跟著笑，但更多時候只是聽著弟弟說話。

雅婷看得出來，阿公今天沒有那麼生氣了。

可是也沒有因此變得高興。

吃完飯，二叔公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後院，看見牆邊掛著一把舊鋤頭，突然伸手拿起來。

「哥，這支還在喔？」

阿公從屋裡走出來。

「在啊。」

「這不是以前爸爸用的？」

「哪有。那支早就壞了。這個是後來買的。」

二叔公把鋤頭翻過來，看見木柄上有一條很長的裂痕，突然笑了。

「我記得以前有一次你叫我去鋤草，我拿錯鋤頭，鋤到一半整個柄斷掉，還被你罵得要死。」

阿公看了一眼。

「你那時候根本沒有在鋤草。」

「我有啦！」

「你鋤沒兩下就跑去溪邊抓魚！」

二叔公哈哈大笑。

「那時候不是還抓到一條很大的？」

「很大你的頭！還沒手掌大！」

兩兄弟笑了起來。

雅婷站在後門，聽得有點意外。

原來阿公年輕的時候，也會像現在的張家豪一樣，跟自己的兄弟為了一條魚吵架。

二叔公把鋤頭掛回牆上。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哥，等那塊田真的賣掉，我想先回去看一次。」

阿公看著他。

「要看就去啊。」

「你要不要一起？」

阿公沒有立刻回答。

雅婷以為他會說好。

可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到時候再看看。」

二叔公點頭，沒有勉強。

兩個人站在後院，望著牆外的樹。

秋天的風把幾片葉子吹進來，落在水泥地上。阿公彎腰撿起一片，順手丟進旁邊的竹籃。

「你如果要去，先打電話來。」他終於說。

二叔公轉頭看他。

「好啊。」

下午客人都走了，家裡安靜下來。

阿嬤坐在餐桌旁，把中午剩下的菜分裝進保鮮盒，嘴裡一邊唸著今天煮太多，一邊又說老二他們下次來要再煮什麼。

爸爸把椅子搬回原位，準備出去買東西。

經過雅婷旁邊時，他突然問：「妳最近是不是在跟同學查那個地圖？」

雅婷抬頭。

「阿公跟你講的喔？」

「嗯。」

她有點緊張，以為爸爸又要罵她多管閒事。

沒想到爸爸只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

「這個是之前人家拿來的附近位置圖。妳如果想看，可以看一下。不過不要拿去學校到處給人家看。」

雅婷接過來。

紙上有幾條道路和水圳，還有一些她不太看得懂的數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想到柏翰之前說過的地籍圖。

「這個是不是地籍圖？」

「不是啦，只是大概位置。」

「喔。」

她把紙重新摺好。

爸爸看著她，停了一下。

「前幾天我叫妳不要管，口氣比較不好。」

雅婷抬頭。

爸爸沒有再解釋，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接著拿起機車鑰匙出門。

雅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原本有很多話想回。

例如爸爸那天真的很兇，害她英文小考考得亂七八糟；又例如她其實不是想管大人的生意，只是不喜歡大家什麼都不講。

可是等爸爸走了，她才發現自己剛剛一句也沒說。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有些事情，大人也不太會講。

傍晚，雅婷陪阿公出去散步。

兩人沒有再走那條被封起來的小路，而是繞了外面的大路。經過阿春嫂家附近時，正好看見她在門口整理菜籃，手肘貼著一小塊紗布。

阿公停下來問她傷口怎麼樣。阿春嫂說已經好多了，還笑著抱怨以後去市場要早一點出門。

走到路口，雅婷看見遠處那塊木板仍然立著。

她突然想到，今天家裡已經決定暫時不賣地。

可是那條小路還是不會回來。

阿公似乎知道她在看什麼。

「走吧。」他說。

雅婷跟上去。

兩人走了一段，阿公突然問：「妳那個作文，老師不是說寫得很好？」

「你怎麼知道？」

「妳阿嬤講的啊。」

「她怎麼什麼都講啦！」

阿公笑了。

「妳寫什麼？」

「就寫這裡啊。」

「寫得怎樣？」

「還可以啦。」

「有沒有寫我？」

雅婷看了他一眼。

「有啊。」

阿公立刻笑得很高興。

「寫我什麼？」

「寫你叫我撿石頭，我跑去抓蝌蚪。」

阿公哈哈笑起來。

「妳還敢寫喔！」

「真的有發生啊！」

「那老師有沒有罵妳？」

「沒有啦！老師說寫得很好！」

兩個人一路笑著往前走。

走到比較高的路口時，雅婷回頭看了一眼。

田還在。

水圳還在。

只是有些路不能再照以前那樣走了。

她突然覺得有一點難過。

但又不全是難過。

因為今天二叔公笑得很開心，阿嬤也很高興，爸爸好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而阿公雖然捨不得，最後還是答應陪弟弟再去看一次那塊田。

雅婷想了想，突然挽住阿公的手。

阿公低頭看她。

「做麼个？」

「沒有啊。」

「妳今天怎麼突然那麼乖？」

「我本來就很乖！」

「妳喔？」

「阿公！」

兩個人又笑了。

夕陽慢慢落到遠處的房子後面，馬路上開始有人騎車回家。雅婷跟著阿公轉過彎，往熟悉的街道走去。

明天是星期一。

她還有國文作業沒交。

而且張家豪他們好像已經開始為了班際籃球賽吵得不可開交。

她想，明天去學校應該會很熱鬧。

這一次，她也有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