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星期一
「陳以安，你女朋友在外面找你！」
蔡宗霖這一喊，三年三班安靜了半秒鐘，接著整間教室都炸了。
以安原本正在抄數學訂正，聽見這句話，手裡的原子筆直接劃出一條歪線。
「誰啦！」
「五班那個啊！」
坐在旁邊的張家豪立刻站起來。
「林若晴喔？」
「對啦！還拿東西給他！」
以安把筆一丟，衝到教室門口。
林若晴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一本素描簿，旁邊還有彭佳慧。兩個女生本來正聊得很開心，忽然看見三班一群男生擠到門口，表情都有點奇怪。
「怎麼了？」若晴問。
以安耳朵已經紅了。
「沒有啦！蔡宗霖在亂講！」
「亂講什麼？」
「就……沒有啦！」
家豪從後面探出頭。
「他說妳是阿安女朋友啊！」
若晴愣了一下。
接著笑出聲來。
「什麼啦！誰是他女朋友！」
她笑得很自然，佳慧也跟著笑了。
以安卻突然有點不舒服。
明明知道大家只是在開玩笑，他還是覺得那句「誰是他女朋友」聽起來特別刺耳。
宗霖還想繼續鬧，若晴已經把素描簿打開。
「欸，我是來給你看這個的。」
那是她上次在市場畫的速寫。
其中一頁畫著家豪抱著一捆水管，表情非常痛苦，旁邊還有以安拿飲料的樣子。若晴昨天重新上了顏色，家豪那張臉被畫得更加誇張。
家豪一看見，立刻大叫。
「靠！我有這麼醜喔！」
「我覺得很像啊。」佳慧說。
「妳們兩個很過分耶！」
幾個男生全擠過來看。以安原本有點高興，因為若晴竟然還記得把他的畫拿來給他看；可是旁邊的人實在太多，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辦法跟她說。
偏偏蔡宗霖又補了一句：
「欸，若晴，妳怎麼只有畫阿安，沒有畫我？」
「因為你那天又不在啊。」
「那下次畫我啦！」
家豪立刻拍他的肩膀。
「你先去照鏡子，看人家畫不畫得下去！」
整群人笑成一團。
以安也跟著笑，卻在若晴準備離開時，聽見佳慧小聲問她：
「欸，剛剛被叫女朋友，妳有沒有嚇到？」
若晴沒有注意到以安還站在旁邊。
「拜託，誰跟他有什麼啊。」
她說完，拉著佳慧往樓梯走。
以安原本想叫住她。
現在卻突然不想了。
「欸，你是不是生氣了？」
午休時，家豪坐在旁邊吃科學麵，看見以安已經十分鐘沒講話，終於忍不住問。
「沒有。」
「可是你剛剛都不講話。」
「我要寫數學啊。」
家豪低頭看了一眼。
「你那題已經寫三遍了耶。」
以安把講義翻過去。
「張家豪，你今天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家豪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把科學麵收起來。
「好啦。」
他沒有再鬧。
這反而讓以安更煩。
他知道若晴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又不是他的女朋友，被大家亂叫，當然要否認。
問題是，自己當時居然有那麼一點期待。
這才是最丟臉的地方。
下午體育課，三班開始練習班際籃球賽。蔡宗霖連續投進三球，整個人興奮得不得了，還一直喊自己今天手感像喬丹。
以安卻連續投丟兩個沒人防守的球。
家豪撿起籃球，丟回他手裡。
「欸，你不要把氣出在籃框上啦。」
「我哪有！」
「那你平常不是投得滿準的？」
以安接住球，站回罰球線。
他瞄準籃框，深吸一口氣，把球投出去。
這次進了。
家豪立刻舉起雙手。
「好！失戀的人終於得分了！」
以安抓起球，直接朝他追過去。
「張家豪！你給我過來！」
整個球場笑成一團。
放學後，若晴跟佳慧一起去文具店買數學講義用的活頁紙。
文具店就在補習班樓下。兩人買完東西，正準備離開，卻看見以安從樓梯走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疊考卷，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欸，陳以安！」佳慧先叫住他。
以安抬頭。
「喔，妳們喔。」
若晴也朝他笑了一下。
「你剛補完習？」
「還沒啦，老師叫我下來影印東西。」
他說完，拿著考卷走向影印店。
若晴看著他的背影，皺起眉頭。
「他今天怎麼怪怪的？」
佳慧想了一下。
「妳早上是不是講了什麼？」
「我哪有？」
「就那個女朋友的事啊。」
若晴愣了一下。
她原本真的沒想那麼多。
早上被三班男生起鬨，她只是覺得很好笑，又有點不好意思，才會趕快否認。她沒想到以安可能還站在旁邊。
「他有聽到喔？」
「我哪知道。」
若晴回頭看向影印店。
以安正站在櫃檯前，和老闆確認要印幾份。他拿起其中一張考卷看了一眼，似乎發現印錯了，表情突然變得很痛苦。
若晴忍不住笑了。
「他怎麼每次看起來都這麼倒楣？」
佳慧也笑。
「那妳要不要去救他？」
「救什麼啦！」
「不知道啊。救數學考卷。」
若晴白了她一眼，最後卻真的往影印店走去。
「你是不是印錯了？」
以安轉過頭。
若晴站在他旁邊，指著桌上那疊考卷。
「你第一張正面，第二張背面，第三張又正面。這樣不是全部亂掉？」
以安低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靠，真的耶！」
影印店老闆從機器後面探出頭。
「少年仔，你剛才自己說要照順序印的耶！」
「對不起啦，我弄錯了。」
若晴拿起考卷，把單面和雙面的分開，重新排好，又叫他先檢查頁碼。兩人忙了一會兒，總算把整疊講義整理好。
以安鬆了一口氣。
「還好妳有看到。」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連影印都不會。」
「哪有。」
若晴看著他。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以安手裡的考卷停了一下。
「沒有啊。」
「那你早上幹嘛都不講話？」
以安沒有立刻回答。
影印機還在旁邊喀啦喀啦地響。老闆忙著替另一個客人裝訂資料，沒有人注意他們。
過了一會兒，以安才說：
「妳早上不是說，誰跟我有什麼。」
若晴終於明白了。
她原本想笑，卻看見以安真的一副很在意的樣子，便把笑收起來。
「因為他們一直亂叫啊。」
「我知道啦。」
「那你幹嘛生氣？」
以安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問題根本沒辦法回答。
難道要說，因為他有一點希望她不要否認得那麼快？
這種話他光想就覺得丟臉。
「沒有啦。」他把考卷抱好，「我只是覺得他們很煩。」
若晴看了他一會兒。
「我也覺得他們很煩啊。」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又沒有覺得你很煩。」
以安抬起頭。
若晴已經轉身去拿自己的書包。
「欸，」她突然回頭，「我星期五想去車站那邊畫幾間老房子。你之前不是說有一間錄影帶店搬走了，房子還在？」
以安愣了一下。
那是他們上次看美術展時聊過的事情。
他還以為她早就忘記了。
「對啊。」
「那你知道在哪裡嗎？」
「知道。」
「星期五放學可以帶我去嗎？如果你沒有補習的話。」
以安連忙點頭。
「可以啊。」
「那就星期五。」
若晴笑了一下，往店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聽見以安在後面叫她。
「欸，阿晴！」
若晴停住。
慢慢回頭。
「你剛剛叫我什麼？」
以安整個人僵住。
他平常都是叫她林若晴，偶爾家豪會喊若晴，但剛才那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跑出來了。
「沒有啦，我是說……」
若晴看著他，眼睛慢慢彎起來。
「你叫我阿晴喔？」
以安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不然要叫什麼啦！」
若晴終於笑出聲。
「沒有啊，可以啊。」
她把書包背好。
「那星期五見，阿安。」
說完，她轉身跑出店門。
以安站在原地，手裡抱著那疊影印講義。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臉熱得要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到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星期五下午，他明明就有補習。
「你說你星期五要去哪裡？」
晚上，張家豪在電話裡笑得快喘不過氣。
以安握著話筒，後悔得要死。
他原本只是想問家豪，星期五的數學補習可不可以請假一次，結果才講到林若晴，家豪就像瘋了一樣。
「你到底要不要幫我想啦！」
「我有啊！」家豪努力忍住笑，「我覺得你可以跟你媽講，你要去研究竹北的歷史建築。」
「神經病！」
「真的啊！美術跟歷史都有耶！」
以安忍不住也笑了。
「你很白痴耶。」
「欸，不然你先去補習，晚一點再去啊。」
「她說放學就要去。」
「那你自己決定啊。」
以安安靜下來。
家豪那頭傳來有人喊他搬貨的聲音。他應了一聲，才又回來說：
「阿安，我先下去幫忙。你自己想一下啦。不過我跟你講，這次不要又答應了才在那邊不知道怎麼辦。」
電話掛斷後，以安回到房間。
書桌上放著一張星期五數學補習的小考通知，旁邊則是今天沒寫完的訂正。
他把通知拿起來，看了一會兒。
這次他沒有像以前一樣，偷偷把它塞進抽屜。
他走到客廳。
媽媽正在摺衣服，看見他過來，抬頭問了一句：
「怎樣？」
以安握著通知。
「媽，我星期五想跟妳商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