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星期五至星期六

機車往水圳傾斜的時候，曾雅婷正好騎到路口。

她先聽見一聲驚叫，接著是塑膠籃摔在地上的聲音。前面那輛老機車突然歪向右邊，車上的兩袋青菜滑了下來，騎車的婦人急忙伸腳，卻踩進新挖的泥溝，連人帶車往旁邊倒。

雅婷丟下腳踏車，衝過去抓住後面的貨架。機車比她想像中重，車身還在往下壓，她整個人被拖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阿春婆！煞車！」

婦人用力握住煞車，雅婷死命撐著車尾。兩人折騰了半天，才終於把機車扶正。

阿春婆坐到旁邊的石頭上，喘得說不出話。雅婷蹲下來撿菜，發現一把青蔥已經掉進水圳，其他葉菜也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她把還能撿的放回籃子，才看見阿春婆手肘擦破了一小塊皮。

「妳有流血耶！」

「這一點沒關係啦。」阿春婆揉著手肘，卻還是疼得皺眉，「夭壽！這個路是誰挖的？」

路口那塊「私人土地，請勿進入」的木板還在，但旁邊又多了一道淺溝。翻起來的泥土堆到原本的路面上，幾根竹竿倒在草叢裡。從另一頭過來的人，如果沒注意木板，只會看見前面還留著一小段可以騎的路，直到轉彎才發現地面被挖開。

雅婷看著那道溝，心裡突然冒出一股火。

前幾天只是不能走，現在竟然差點害人摔進水圳。

阿春婆把菜重新綁好，推著機車站起來。

「走，去找妳阿公。這個不能這樣算了！」

阿公正在騎樓整理鋤頭，聽見阿春婆受傷，立刻放下工具。

「阿春嫂，妳怎麼弄成這樣？」

阿春婆把剛才的事情講了一遍。阿公看見她手上的傷，先叫阿嬤拿藥水出來，替她處理好，才跟著兩人走向田邊。

他們到的時候，正好有個男人騎著野狼機車過來。

男人姓陳，大家叫他阿榮。他家就在附近，父親以前也種過這一帶的田。雅婷小時候見過他幾次，只記得他講話很大聲，夏天常常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色汗衫。

阿公直接指著路口。

「阿榮，這是你們家挖的？」

阿榮看了一眼。「對啊，最近要整理地。」

阿春嫂一聽就火了。

「你們整理地，怎麼把路挖成這樣？我剛剛差點摔下去！」

阿榮原本要解釋，聽見有人受傷，趕緊走過去看。他低頭檢查那道溝，發現土堆確實擋住轉彎的位置，臉色也變得有點尷尬。

「昨天怪手做完，我還沒來得及處理。」

「還沒處理就給人家這樣放著？」阿春嫂指著自己的手肘，「幸好今天是我，要是晚上有人騎進去咧？」

阿榮沒有再爭辯，轉身從機車後座拿出繩子和幾根竹竿，準備重新圍住路口。

雅婷卻忍不住開口：「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把路封起來？大家不是都走這裡嗎？」

阿榮抬頭看她。

「妳是阿德的女兒喔？」

雅婷點頭。

「那妳回去問妳爸就知道啦。」

這句話讓她愣了一下。

阿公也皺起眉頭。「你講這個做什麼？」

「沒有啦。」阿榮把竹竿插進土裡，「最近不是有人在問這附近的地？我們家也有人來談。我爸說以前讓大家走方便，現在既然要整理，界線就先弄清楚。以後要怎麼用，再另外講。」

雅婷正想追問，阿公卻伸手攔住她。

「先把這個危險的地方弄好。」

阿榮花了十幾分鐘，把竹竿插穩，用繩子重新圍好溝邊，又把堆在外面的土鏟回去一些。阿公站在旁邊看，確認不會有人直接騎進去，才點頭讓他離開。

阿春嫂仍然很不高興。

「這樣以後要去市場，就得繞一大圈了。」

阿榮聽見，回頭說：「外面那條路也可以走啊。」

「你有騎過載菜的車去繞嗎？」阿春嫂立刻回嘴，「你騎空車當然沒差！」

阿榮被問得說不出話，最後只說自己還有事，發動機車離開。

他的車騎遠以後，阿春嫂把散掉的菜重新綁好，向阿公道謝。阿公叮嚀她先回去休息，手上的傷如果腫起來要記得處理。她答應了，牽著車慢慢往外面的大路走。

雅婷站在原地，看著那條被繩子封住的小路。

「阿公，這樣就好了喔？」

「不然咧？」

「他把路封起來耶！」

阿公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圳旁邊，低頭看了看以前用石頭補過的地方。

「妳還記不記得，有一年颱風來，這裡整段路都沖壞了？」

雅婷點頭。

那時她還在念國小，跟著堂弟一起來幫忙。幾個大人在搬砂石，她和堂弟說好要撿石頭，結果沒多久就跑去抓蝌蚪，還把褲子弄得全是泥巴。

阿公指著水圳邊的舊磚塊。

「這些就是那時候補的。」

「對啊！你們以前都一起修，現在怎麼可以說不能走就不能走？」

阿公看了她一眼。

「那時候阿榮的爸爸也有來幫忙。」

雅婷停住。

阿公繼續往前走，聲音不大。

「以前大家都在這裡種田，這條路誰要走就走，有壞掉的地方，幾戶人家一起修。現在阿榮他爸年紀大了，田也沒什麼在種。人家自己的地要拿回去整理，我哪能硬叫他們留著給我們走？」

「可是阿春婆怎麼辦？」

「先走外面啊。她今天差點摔車，那個危險的地方一定要處理。至於以後能不能借路走，還要另外講。」

雅婷不服氣，卻找不到話反駁。

她一直覺得阿公是最懂這附近的人。哪一塊田是誰家的，哪條水圳通去哪裡，哪個地方下雨會積水，他幾乎都知道。小時候她跟著阿公出門，走到哪裡都有認識的人，連路邊的狗看見他都不太會叫。

可是今天，阿公明明也不高興，最後卻只是看著人家把路封好。

回家的路上，雅婷走得很慢。

經過那棟新蓋的透天厝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灰色的水泥牆還沒粉刷，窗戶空空的，工人留下的砂石堆在路旁。房子後面，仍然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田。

以前從這裡騎過去，幾乎可以一路看見遠處的山。

現在房子擋住了一半。

「阿公。」

「嗯？」

「那以後這邊會不會全部都變成房子？」

阿公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耶。」

這次雅婷沒有再追問。

因為她忽然發現，阿公是真的不知道。

星期六早上，雅婷被阿嬤叫起來曬棉被。

她本來還想賴床，結果阿嬤一把掀開窗簾，陽光照得她連眼睛都張不開。

「起來啦！等一下還要去補習！」

雅婷抱著棉被走到後院，抖開時被灰塵嗆得連打好幾個噴嚏。阿嬤在旁邊一邊收衣服，一邊叫她動作快一點。

「阿公咧？」雅婷問。

「跟妳爸去新竹啊。」

雅婷把棉被搭上竹竿。

「去找那個買地的人？」

阿嬤點頭。

「今天要把事情講清楚。」

「那三萬塊要還了喔？」

「應該是吧。」

雅婷想再問，阿嬤已經把另一床棉被塞到她手裡。

「先做事啦！妳再問下去，補習就要遲到了。」

雅婷只好抱著棉被繼續忙。

中午，雅婷從補習班回來，家裡的飯菜已經擺上桌，爸爸和阿公卻還沒回來。

阿嬤叫她先吃。她才剛盛好飯，就聽見外面傳來機車聲。

爸爸把車停進騎樓，阿公從後座下來。兩個人看起來都有點累，尤其阿公，走進屋裡以後連平常最愛看的報紙都沒拿，直接坐到餐桌旁。

阿嬤問：「怎麼樣？」

爸爸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桌上。

「錢還給他了。」

雅婷立刻抬頭。

「真的？」

爸爸看了她一眼。「真的啦。」

阿嬤似乎鬆了一口氣，伸手把湯往兩人面前推。

「那就先吃飯。」

雅婷原本以為阿公會很高興，沒想到他仍然皺著眉頭，連湯匙都沒拿。

爸爸坐下來，才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那個姓廖的買方希望把附近幾塊土地一起談下來，說如果地主願意配合，價錢會比單獨出售好一些。阿公沒有答應，直接要求把之前的三萬元退回去。對方雖然還想勸，最後仍然把錢收回，雙方沒有繼續談買賣。

「那不就好了？」雅婷說。

爸爸沒有回答。

阿公卻突然問他：「你二叔之前有跟你講過，要賣他那塊田嗎？」

爸爸停了一下。

「有提過啊。」

阿公轉過頭。

「什麼時候？」

「前一陣子吧。他說有人在問，我就跟他講，可以先聽聽看價錢。」

「所以你知道他想賣？」

爸爸把筷子放下。

「爸，他自己的地，他想賣，我也不能叫他不要賣啊。」

阿公沉默了。

雅婷看看爸爸，又看看阿公，突然明白阿公為什麼一直不高興。

三萬塊已經還了。

爸爸也沒有把地賣掉。

可是阿公的弟弟，可能真的想把自己的田賣出去。

阿嬤看見父子倆又要談下去，趕緊把一盤炒蛋放到桌上。

「好了啦，先吃。明天人不是就要來了？」

阿公這才拿起筷子。

吃飯時，爸爸提到廖先生今天帶來的資料，說附近有幾塊地已經有人表示願意談，未來會怎麼開發還不知道。他也承認，自己先收錢沒有跟家裡講，是他處理得不好。

阿公沒有接話。

但也沒有再罵他。

雅婷低頭吃飯，心裡忽然覺得很奇怪。

她以為爸爸把三萬塊還回去，事情就結束了。

現在卻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

下午，雅婷坐在房間裡寫數學，寫到一半，突然想起昨天阿春婆差點摔車的事。

她把筆放下，走到客廳。

阿公正在看報紙。

「阿公，那條路以後真的不能走了喔？」

阿公把報紙放低。

「阿榮他們既然要整理，暫時就不要走。等以後有機會再談看看。」

雅婷坐到旁邊。

「可是你們以前不是都會互相幫忙？」

「有啊。」

「那現在怎麼都不幫了？」

阿公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把報紙摺起來，望著窗外。

「也不是不幫了。只是現在大家想做的事情不一樣。」

雅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昨天阿春婆摔車時，她真的很生氣。她覺得阿榮很過分，好好一條路，說封就封。

可是後來阿公說，那塊地本來就是人家的，她又想到阿榮講過，現在他們家也有人在談買地。

如果有一天阿榮他們真的把地賣掉，那條路大概就更不可能恢復原狀了。

「阿公，你會不會也想賣？」

阿公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妳覺得咧？」

雅婷搖頭。

「不知道。」

「那就對了。」阿公把報紙拿起來，「連妳都不知道，妳怎麼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雅婷瞪了他一眼。

「你又在笑我！」

阿公哈哈笑了兩聲，沒有再說下去。

雅婷原本還想問，最後卻只是坐在旁邊，陪他看了一會兒電視。

她發現自己其實不一定要現在就知道答案。

星期六晚上，雅婷正在整理明天要交的講義，客廳突然傳來電話聲。

阿嬤接起來，講了兩句，就喊阿公。

「老欸！你弟打來的！」

阿公走出去接電話。

雅婷原本沒注意，直到聽見阿公的聲音突然提高。

「你明天來再講！」

她抬起頭。

「我又沒說你不能賣！我是叫你自己來講！」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阿公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說：

「好。明天大家坐下來講清楚。」

電話掛斷後，客廳安靜下來。

爸爸從房間走出來，看了阿公一眼。

「二叔說什麼？」

阿公把話筒放回原位。

「他說，他那塊田已經決定要賣了。」

爸爸停住。

阿公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房間。

雅婷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昨天阿春婆差點摔車時，阿公說的那句話。

「人家的地，人家要收回去，我哪能硬叫他們留著給我們走？」

現在，連自己的親弟弟，也有了不一樣的打算。

而明天，他們就要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把這件事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