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1 月｜星期五傍晚至星期一
「醫生，我這個星期一可以打球嗎？」
張家豪坐在診間的椅子上，右腳腫得像顆饅頭，還不忘問這件事。
醫生抬頭看他。
「你今天星期幾受傷？」
「星期五。」
「那你星期一想做什麼？」
「打球啊。」
醫生把他的腳輕輕轉了一下。
「這樣會痛嗎？」
「啊——會啦！」
「那你還想星期一打球？」
家豪不講話了。
爸爸張文彬站在後面，忍不住搖頭。
「醫生，你不要理他。他今天才剛受傷，整路都在問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打。」
檢查和照過 X 光後，醫生說目前沒有看到明顯骨折，判斷是腳踝扭傷。這幾天要減少負重、冰敷、適當包紮，之後再依疼痛與腫脹的情形回診評估。
家豪聽到沒有骨折，眼睛立刻亮起來。
「所以我可以——」
「不可以。」
醫生連頭都沒抬。
爸爸笑出聲來。
家豪只好把後半句吞回去。
回到五金行時，天已經暗了。
爸爸把機車停好，扶著家豪慢慢走進店裡。媽媽看見他的腳，連忙放下手上的帳本。
「怎麼腫成這樣！」
「沒有很嚴重啦。」
「沒有很嚴重你怎麼不自己走？」
家豪被問得無話可說。
媽媽讓他坐到後面的長椅上，找來枕頭墊高右腳，又把醫生交代的事情問了一遍。
爸爸原本要去整理還沒收完的貨，走到一半卻停住。
「欸，加號。」
「幹嘛？」
「聽說你們班贏了？」
家豪立刻坐直。
「對啊！」
「贏多少？」
「兩分！最後一球進的！」
家豪講得眉飛色舞，手在空中比來比去，把宗霖出手、籃球碰框、全場尖叫的情形全部演了一次。講到自己搶籃板，還忍不住抬了一下右腳，結果疼得倒抽一口氣。
媽媽立刻瞪他。
「腳不要亂動！」
「好啦！」
爸爸聽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不錯嘛。」
家豪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爸爸會先罵他，因為受傷害店裡又少一個幫忙的人。
結果爸爸只問：
「你最後為什麼不自己投？」
「因為菜頭空檔啊。」
「喔。」
爸爸點點頭。
「那傳得很好。」
家豪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
「爸，你又沒看到！」
「沒看到不能講喔？」
「不是啦！」
媽媽把冰袋拿過來，正好看見父子倆笑成一團。
「好啦，你們兩個！先把腳弄好，籃球等一下再講！」
家豪乖乖坐好。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爸爸重新走到櫃檯前，開始搬今天還沒收完的貨。
他突然想起，自己下午原本答應要回來幫忙。
現在卻連走路都不太方便。
「爸。」
「怎樣？」
「今天那些貨……」
爸爸回頭。
「怎樣？」
「我沒辦法幫你搬了。」
張文彬看了他一眼。
「不然你要用嘴巴搬喔？」
家豪忍不住笑。
爸爸把紙箱抱起來，走進倉庫。
「先把腳養好啦。店又不會因為你少搬兩天就倒掉。」
家豪坐在長椅上，聽著倉庫裡紙箱拖動的聲音。
他平常最討厭搬貨。
可是現在爸爸真的不要他搬了，他反而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星期六早上，家豪發現受傷最麻煩的不是不能打球。
是連上廁所都很麻煩。
他單腳跳到廁所門口，差點撞到門框，媽媽趕緊從廚房跑出來。
「你不會叫人喔！」
「我自己可以啦！」
「你昨天也說自己可以，結果差點跌倒！」
家豪只好扶著牆慢慢走。
更慘的是，下午張家豪的同學全跑來了。
蔡宗霖拎著一袋零食，陳以安拿著前一天的比賽紀錄，後面還跟著黃俊傑。
三個人一進門，看見家豪腳上包著護具、坐在店裡的長椅上，立刻笑成一團。
「欸，加號！」宗霖指著他的腳，「你這個要不要直接改打排球？」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只能坐著用手打啊！」
家豪抓起旁邊的抱枕就丟過去。
「蔡宗霖！你給我滾！」
宗霖笑著躲開。
媽媽端了幾杯茶出來，叫他們不要鬧得太過分，便讓幾個男生自己聊天。
以安把比賽紀錄攤開。
「欸，最後那球真的算菜頭得分。」
家豪不服氣。
「本來就是他得分啊，可是傳球是我傳的！」
「知道啦！」宗霖說，「你已經講二十次了。」
「哪有二十次！」
「昨天十次，今天十次。」
俊傑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家豪瞪他。
「你笑什麼？你們班輸了耶！」
俊傑拿起桌上的餅乾。
「對啦，我們輸了。你要講幾次？」
「講到我腳好為止！」
大家又笑了。
吵了一陣，宗霖突然拿起一本講義。
「欸，老師說下星期還有下一輪耶。」
家豪的笑容停住。
「真的假的？」
「對啊。可是你現在這樣……」
宗霖看向他的右腳。
家豪低頭看著護具。
他昨天只顧著高興，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三班贏了二班，就代表還能繼續打。
可是自己可能上不了場。
「那你們下一場怎麼辦？」
以安說，班上還有人可以替補，先等體育老師安排。
家豪安靜了幾秒。
宗霖突然把那包零食塞到他手裡。
「你就來幫我們加油啊！」
家豪抬頭。
「蛤？」
「不然咧？你腳這樣還要上場喔？」
「可是——」
「反正你平常嘴巴就很吵，站旁邊喊應該很適合。」
家豪愣了一下。
接著抓起另一個抱枕。
「蔡宗霖！」
宗霖早就跑到門外。
俊傑沒有跟著跑出去。
他坐在旁邊，把最後一塊餅乾吃完。
「欸，加號。」
「幹嘛？」
「你們班下一場如果贏了，你是不是更不爽？」
家豪想了一下。
「會啊。」
俊傑轉頭看他。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打啊！」
「喔。」
俊傑點點頭。
家豪原本以為他會笑，結果俊傑只是把餅乾袋摺好。
「那我懂。」
家豪看著他。
「你懂什麼？」
「我們昨天輸了啊。」
俊傑笑了一下。
「今天我們班還有人在講，最後那球要是我投進就好了。」
家豪忽然不知道怎麼接。
俊傑倒沒有很難過的樣子，只是把袋子放到桌上。
「不過昨天真的滿好玩的。」
家豪看著他。
「對啊。」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宗霖跟以安在看五金行門口的貨，吵著哪一根水管比較長。
俊傑突然站起來。
「欸，你等腳好了，我們再打一場。」
家豪眼睛一亮。
「真的？」
「對啊。」
「輸的人請飲料？」
「可以啊。」
「那我要喝大杯的！」
俊傑忍不住笑。
「你先會走路再講啦！」
家豪抓起枕頭又想丟他，才發現三個人早就躲到店門口。
他只好坐在原地大叫：
「你們很煩耶！」
星期一早上，光田國中的走廊上又熱鬧起來。
家豪拄著拐杖到校，才走到三班門口，就被一群人圍住。
有人問他會不會痛，有人說他最後那球傳得很漂亮，還有人故意問他以後是不是要改當教練。
最過分的是蔡宗霖。
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張紙，貼在家豪桌上。
上面用紅筆寫著：
三年三班籃球隊
張家豪——精神領袖
家豪一看見，差點把拐杖丟出去。
「蔡宗霖！你給我撕掉！」
宗霖站在後面笑得快喘不過氣。
「不行啦！這是全班公認的！」
劉怡君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
「誰公認的？我怎麼不知道？」
全班又笑了。
家豪原本氣得不得了，卻突然發現，有人已經在他的桌旁放了一張比較高的椅子，讓他可以把右腳稍微墊起來。
旁邊還貼了一張小紙條：
「不要亂跑。數學作業照樣要交。」
家豪看了一眼筆跡。
是以安寫的。
他立刻轉頭。
「陳以安！你很沒良心耶！」
以安坐在位置上，頭也沒抬。
「什麼沒良心？我幫你把桌子弄好了耶。」
「可是為什麼還要寫數學！」
「不然老師會因為你扭到腳就不用交喔？」
家豪想了一下。
「搞不好啊！」
坐在前面的班長劉怡君立刻回頭。
「不可能。」
家豪整個人垮下來。
全班笑得比剛才還大聲。
下午，體育老師公布下一輪的時間和名單。
三班確實晉級了。
家豪的名字卻被暫時移到候補欄，旁邊註明要等傷勢恢復、醫師評估可以運動，才能再考慮上場。
他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
心裡突然有點悶。
明明是他們一起贏的比賽。
可是下一場，大家還能繼續往前打，只有自己得留在場邊。
「欸。」
以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他旁邊。
「幹嘛？」
「你下午要不要來看我們練球？」
家豪看著他。
「我又不能打。」
「我知道啊。」
「那我去幹嘛？」
以安想了一下。
「幫我們看誰一直亂投啊。」
家豪愣了一下。
「那還用看？一定是菜頭啊！」
以安笑出聲。
「對啊，所以要你來罵他。」
家豪也笑了。
「好啦。」
兩人正準備往教室走，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黃俊傑的聲音。
「欸！加號！」
家豪回頭。
俊傑拿著一顆籃球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
「你們班今天練球喔？」
「對啊。」
「那我可以去看嗎？」
家豪皺眉。
「你們班不是被淘汰了？」
「被淘汰不能看喔？」
「可以啦！」
俊傑笑著把球轉了一圈，突然拋給以安。
「那等一下借我投幾球。」
以安接住球，點頭。
「好啊。」
家豪看著兩人，忽然有點不服氣。
「欸！你們不要趁我不能打，就自己玩起來耶！」
俊傑轉頭。
「不然你要怎樣？」
家豪想了一下。
然後指著球場。
「我來當裁判！」
以安跟俊傑對看一眼。
兩個人同時笑出來。
「你當裁判？」俊傑說，「那三班不就永遠不會犯規？」
「靠！我很公平耶！」
「最好是啦！」
三個人一路吵著往操場走。
下課後的陽光落在球場上，水泥地被曬得暖暖的。
家豪坐在場邊的椅子上，右腳放在前面，手裡拿著同學借他的哨子。
宗霖正在練投籃。
第一球，沒進。
第二球，沒進。
第三球，直接打到籃板側邊。
家豪立刻吹哨。
「嗶——！」
宗霖轉頭。
「幹嘛啦！」
家豪指著他。
「蔡宗霖，亂投三次，技術犯規！」
「哪有這種犯規啦！」
「我現在是裁判，我說有就有！」
俊傑笑得彎下腰。
以安在旁邊搖頭。
「你這個裁判真的不能用。」
家豪卻很得意。
他把哨子掛回脖子上，看著同學繼續練球。
球場上的聲音跟上星期五差不多。
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籃球撞上籃板的聲音，還有男生們吵吵鬧鬧的喊聲。
只是這次，他坐在場邊。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很不高興。
結果看著看著，竟然也覺得滿好玩的。
宗霖又投丟一球。
家豪正準備吹哨，以安突然把球撿起來，朝他喊：
「欸，加號！」
「幹嘛？」
「你腳好了還要不要再打一場？」
家豪抬起頭。
俊傑也停下來看他。
家豪握著哨子，笑得很開心。
「廢話！」
他把哨子吹得震天價響。
「到時候你們全部都給我認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