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1 月｜星期五下午
「你最好是啦。」
黃俊傑笑著說完，立刻伸手抄球。
張家豪嚇了一跳，趕緊側身護住，差點把球拍到自己腳上。
「靠！你很賊耶！」
「誰叫你打球還要講話！」
球場邊爆出一陣笑聲。
但家豪已經沒空笑了。
最後一分多鐘，兩班平手。三班的同學幾乎全站在場邊，連平常只在乎考試成績的劉怡君都擠到了最前面。
家豪把球傳給以安，往籃下跑。以安看見他被俊傑緊緊跟住，便將球送往另一側。
蔡宗霖接球後正要投籃，羅建宏突然衝過來。
「小心！」
宗霖的球被拍掉了。
二班快攻。
建宏接到球，直奔籃下。家豪拚命往回追，卻還是慢了一步。
球進。
二班領先兩分。
場邊二班的歡呼聲幾乎把屋頂掀了。
「剩多久？」彭佳慧急得抓住雅婷的肩膀。
「我哪知道啦！」
若晴看向計時員。
四十三秒。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場上的人還快。
三班這次進攻打得很慢。
以安把球帶過中線，家豪已經跑到前面，伸手要球。
他看見俊傑正在另一邊盯著自己，心裡那股不服氣又冒了出來。
再一球。
只要再進一球就追平了。
以安把球傳過來，家豪接住，往右跨了一步。
俊傑立刻跟上。
家豪突然往左轉身，甩開半個身位。
他已經看見籃框了。
正準備出手時，俊傑卻從後面追了上來。
家豪在空中停了一瞬間。
如果硬投，很可能被蓋火鍋。
他咬了咬牙，把球往外傳。
「阿安！」
以安接到球時，面前竟然沒有人。
他愣了不到半秒，立刻出手。
球碰到籃板，落向籃框。
進了！
三班追平。
整個球場都在尖叫。
以安還沒來得及高興，家豪已經衝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漂亮啦！」
「很痛耶！」
「靠！你這球真的很漂亮！」
兩個人笑著跑回防守。
二班叫了暫停。
還剩二十六秒。
「如果是我，我一定給阿傑投。」
許柏翰站在場邊，看著二班幾個男生圍在一起。
雅婷轉頭。
「為什麼？」
「他們班今天就他最穩啊。」
「可是三班不是都知道他會怎麼打？」
柏翰正要回答，突然發現雅婷這句話好像也有道理。
今天俊傑已經好幾次想切入，卻被家豪擋住。
兩個人平常實在太熟了。
有些動作，還沒做完就被對方猜中。
「那換別人投也可以啊。」柏翰說。
雅婷瞇起眼睛。
「你不是說一定給黃俊傑？」
「我又不是二班教練！」
佳慧在旁邊笑得不得了。
若晴卻沒聽見他們吵什麼。
她一直看著以安。
他站在球場另一頭，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滴到地上。剛才那球投進後，他沒有像家豪一樣大叫，只是笑著跟隊友擊掌。
若晴突然很想喊他的名字。
可是哨聲響了。
她又把話吞回去。
二班發球。
羅建宏把球交給俊傑。
所有人都知道，最後這一球很可能由他來打。
家豪站在他面前，雙腳微微彎曲。
俊傑沒有立刻動。
計時員開始倒數。
二十秒。
十七秒。
俊傑往左運了一下，突然變向。
家豪緊跟著。
俊傑再往右切，家豪還是沒被甩開。
兩人幾乎肩膀貼著肩膀衝向籃下。
俊傑急停，轉身。
家豪也跳了起來。
籃球從俊傑手裡飛出去。
碰到籃板。
又碰到籃框。
沒進！
「籃板！」
家豪與羅建宏同時跳起。
家豪先碰到球，雙手把球牢牢抓住。
可是落地時，他的右腳踩到了建宏還沒收回去的鞋子。
腳踝猛地往內一翻。
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腳邊竄上來。
「啊！」
他整個人歪了一下。
球差點脫手。
就在這一瞬間，家豪看見宗霖正站在前面。
旁邊沒有人。
他連想都沒想，用力把球往前拋。
「菜頭！」
宗霖接住球。
六秒。
他原本想直接投，卻看見面前的防守球員正朝自己撲過來。
宗霖往旁邊運了一步。
四秒。
家豪倒在地上。
俊傑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停住。
但宗霖已經跳起來。
球從他的指尖飛出去。
三秒。
兩秒。
籃球碰到籃框前緣，彈了起來。
場邊有人大叫：
「不會吧！」
球又碰了一下籃框。
然後掉進網子。
哨聲響起。
三班贏了。
蔡宗霖原本站在原地，像是不相信自己真的投進。
直到以安衝過來抱住他，他才終於大叫一聲。
「進了！我進了！」
三班的人全部衝進球場。
佳慧跳得比誰都高，雅婷抓著若晴的手臂猛搖。
「贏了！贏了耶！」
若晴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可是下一秒，她看見以安突然停住。
他沒有繼續跟大家慶祝，而是往球場另一邊跑去。
若晴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張家豪還坐在地上。
「欸，加號！」
以安蹲下來。
「你怎麼了？」
家豪抱著右腳踝，額頭上全是汗。
「靠……好痛。」
原本還在歡呼的宗霖看見這一幕，也趕緊跑過來。
「你扭到了喔？」
「不然咧！」家豪疼得臉都皺起來，「我現在看起來像在休息是不是？」
宗霖本來想笑，卻發現他的右腳踝已經開始腫了。
體育老師很快過來，叫他先不要站起來，讓旁邊的人散開一些。
俊傑也蹲在旁邊。
「加號，剛剛是不是踩到建宏的腳？」
家豪點頭。
建宏站在後面，臉色很難看。
「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家豪疼得沒力氣說話，卻還是朝他擺擺手。
「又不是你故意伸過來的。」
老師叫人去拿冰袋，安排同學通知導師與家豪家裡，等一下要帶他去檢查。幾個男生本來想把家豪扶起來，他卻痛得直吸氣，只好先讓他坐著。
宗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家豪。
「欸。」
「幹嘛？」
「最後那球……」
家豪抬起頭。
宗霖的表情突然有點奇怪。
「你怎麼會傳給我？」
家豪愣了一下。
「因為你在那裡啊。」
「可是你平常不是都自己投？」
家豪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又扯到腳踝，疼得他整張臉縮起來。
「靠！都最後一球了，我腳又那麼痛，不傳你要傳誰啦！」
宗霖看著他，也笑了。
「好啦。」
他伸手跟家豪碰了一下拳頭。
「這球算你的助攻。」
家豪立刻不服氣。
「什麼算我的？本來就是我的！」
幾個男生終於笑了出來。
等老師安排好後，球場上的人已經散了一大半。
二班的同學陸續回教室，三班幾個人卻還留在旁邊，七嘴八舌討論剛才最後一球。
有人說宗霖那球根本是亂丟。
有人說家豪傳得太漂亮。
還有人堅持，如果那球再彈一下，肯定就不進了。
俊傑一直沒走。
他坐在家豪旁邊，看了一眼那隻腫起來的腳。
「欸，你等一下不能自己騎車了吧？」
「廢話。」
「那你的腳踏車怎麼辦？」
家豪愣住。
剛才太痛，他根本沒想到這件事。
俊傑想了想。
「我幫你牽回去好了。」
家豪看著他。
「你們班剛剛輸了耶。」
「我知道啊。」
「你不會不爽喔？」
俊傑轉頭。
「會啊。」
他回答得太乾脆，家豪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俊傑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頭。
「最後那球本來想自己投進去的。」
「你那球差一點就進了。」
「對啊。」
俊傑低頭笑了一下。
「結果你們班還真的贏了。」
家豪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指著俊傑的鞋子。
「欸，那雙鞋你還要不要穿？」
俊傑嚇了一跳。
「幹嘛？你現在要拿回去喔？」
「沒有啦！」
家豪忍不住笑。
「我只是覺得你穿我的鞋，打球還那麼厲害，很不公平耶！」
俊傑哈哈大笑。
「那下次我脫鞋跟你打啦！」
「你神經病喔！」
兩個人笑得很大聲。
家豪笑到一半，腳踝又抽痛了一下，趕緊停住。
俊傑看見，忍不住搖頭。
「你先不要笑了啦。」
若晴、佳慧和雅婷走到球場邊時，家豪正被老師和幾個同學照看著。
佳慧探頭問：「欸，會不會很嚴重？」
「還不知道，要去看醫生。」以安說。
雅婷看見家豪坐在那裡，和平常滿場亂跑的樣子差好多，突然有點不習慣。
「張家豪，你也有安靜的時候喔？」
家豪抬頭瞪她。
「曾雅婷！我受傷耶！」
「我知道啦！」
「那妳還笑！」
「我哪有！」
兩個人又開始吵。
佳慧笑著拉雅婷退到旁邊。
若晴走到以安面前。
「欸。」
「嗯？」
「你剛剛那球投得很好。」
以安愣了一下。
「哪一球？」
「追平那球啊。」
「喔。」
他笑了笑。
「可是最後是宗霖投進的。」
「我知道啊。」
若晴看著他。
「兩球都很好啊。」
以安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不遠處，家豪又開始喊痛。老師正安排送醫，三班幾個同學忙著替他收拾書包和球鞋。
若晴看了一眼。
「你先去幫忙吧。」
以安點頭，跑回去。
若晴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上星期五。
那天在車棚，以安告訴她，媽媽同意他出去，但補習班的數學小考不能補考，所以星期五的約定得改時間。
她原本有點失望。
後來以安答應，等這場球賽結束，他會找一天真的沒有補習的下午，帶她去看車站附近的老房子。
不是偷偷請假，也不是隨口答應。
他還特別問她：
「妳會不會覺得很煩？」
若晴當時笑了。
「還好啦。反正房子又不會明天就跑掉。」
現在她看著那群忙著幫家豪收東西的男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本以為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誰會贏球。
結果現在大家忙的，反而是怎麼把張家豪安全送回家。
張家豪被帶去檢查前，還不忘問體育老師：
「老師，我們真的贏了喔？」
老師看著他。
「不然你們剛剛在叫什麼？」
「沒有啦，我想確認一下。」
旁邊幾個男生笑成一團。
老師也忍不住笑。
「你先把腳顧好。比賽成績不會跑掉。」
家豪這才放心。
他轉頭看向球場。
籃框還在那裡，地上的界線也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剛剛那幾分鐘，卻好像比整個下午都還長。
他們贏了。
真的贏了。
只是他右腳現在腫得像麵龜，等一下搞不好還會被爸爸罵。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俊傑站在旁邊，問他怎麼了。
家豪抬頭看他。
「欸，阿傑。」
「幹嘛？」
「我本來還想今天晚上去打電動耶。」
俊傑看著他。
足足安靜了兩秒。
然後笑到差點蹲下來。
「張家豪！你現在還在想那個喔！」
「不然咧！」
家豪也笑了。
「我都已經答應我爸，今天事情做完就可以去了耶！」
俊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好啦，等你好了再去啦！」
家豪想了想，終於點頭。
「那你不要先把紀錄破太高。」
「你真的很煩耶！」
這一次，家豪沒有再反駁。
他坐在球場邊，看著同學替他收拾東西，聽著遠處其他班還在練球的聲音。
腳踝依然很痛。
可是心裡又有一個地方，高興得不得了。
他想，這種感覺還真奇怪。
然後他看見俊傑把他的腳踏車牽過來，朝他揮了揮手。
「欸，加號！你的車我幫你牽回去！」
家豪也朝他揮手。
「謝啦！」
俊傑笑著回了一句：
「下次換我們贏！」
家豪立刻大喊：
「作夢啦！」
球場邊的人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