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彭佳慧星期六早上出門前，在鏡子前面跟一顆青春痘吵了十分鐘。
那顆痘痘正好長在鼻樑旁邊，從正面看還不算明顯，一側過臉卻像誰故意在上面點了一粒紅豆。她昨晚就發現了，本來以為睡一覺會消掉，沒想到今天更紅。她拿毛巾敷過，又翻出媽媽放在浴室的藥膏研究，準備再對著鏡子試一次時，媽媽已經在房門口喊她。
「佳慧！妳到底好了沒？若晴不是說十點要到？」
「還早啦！」
「妳不是九點半就要出門？」
佳慧抬頭看了牆上的鐘，才發現已經九點二十七分。她抓起梳子匆忙整理頭髮，偏偏有一撮髮尾翹得像小掃把，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媽媽走進來替她撥平，手一放開，那撮頭髮又翹了回去。兩人對看一眼，媽媽先笑出聲。
「妳笑什麼啦！」
「沒有啦，這樣也滿好看的。」
「最好是！」佳慧把髮夾戴上，塞好零錢、手帕和借書卡，走出房門前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鏡子。算了，今天只是跟林若晴出去玩，又不是要去選美。
十點整，若晴已經站在飛翔漫畫出租店門口。佳慧遠遠就開始抱怨那顆痘痘，若晴湊近看了看，只說：「喔，就那個啊。有怎樣嗎？」
佳慧原本準備了一大串抱怨，現在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妳沒有覺得很明顯嗎？」
「還好啦。走啦，畫冊再不還，老闆娘又要唸了。」
租書店裡的電風扇吹得書套沙沙作響。靠牆是一整排少年漫畫，中間的矮書架放少女漫畫與言情小說，最裡面擺著金庸、古龍和幾套翻得發白的舊書。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替新書包透明書套，一看見佳慧就從登記簿上方抬起眼睛。
「彭佳慧，妳今天是來還書，還是又來占我的書架聊天？」
「我有帶若晴來還書耶！」佳慧趕緊把若晴往前推。
「我有眼睛啦。」老闆娘伸手接過畫冊，檢查封面有沒有折到，「林若晴，這次妳還算準時。」
「差一天而已啦。」若晴笑著說。
「差一天也是一天。」老闆娘翻開登記簿，在名字旁邊畫了一筆，又拿出一疊書套，「要借就慢慢挑，但是不要在書架旁邊打架，上次那張紙我還記得喔。」
佳慧一聽就知道她在說之前夾在漫畫裡的卡片，立刻裝傻說不知道。若晴忍不住笑，兩人趕緊躲到書架後面，免得又被老闆娘抓著盤問。
佳慧最近特別喜歡那種男女主角明明互相喜歡，卻因為一堆莫名其妙的誤會拖了好幾本都不肯講清楚的漫畫。若晴問她既然每次看完都生氣，為什麼還繼續借，她立刻回答：「因為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在一起啊！」
「那妳不是被作者騙了？」
「我知道啊！可是看到這裡總不能不看吧！」
若晴抽出一本《尼羅河女兒》，佳慧立刻湊過來，講起自己前幾天看到的劇情。她說得太投入，老闆娘從櫃檯那頭喊她們小聲一點，還有人沒看完。兩人趕緊捂住嘴，旁邊卻傳來一聲笑。
若晴轉頭，發現陳以安正拿著一本《灌籃高手》，而張家豪從隔壁排書架後探出頭來，像早就等著這個機會一樣。
「哇，五班兩位同學也來讀書喔？」家豪問。
佳慧雙手抱胸。「不行喔？」
「可以啊，我只是想說妳們不是很認真讀書？」
「今天星期六耶！」
「所以我們也來啊！」
佳慧忽然想起什麼，故意問他數學訂正做完沒有。家豪的笑臉立刻僵住，以安忍不住笑出來，若晴趕緊拉住佳慧，說今天誰都不准再提考試。家豪立即舉雙手贊成，佳慧卻一口氣追問小考、段考、聯考算不算，把他氣得直喊她的名字。
老闆娘終於把膠帶往桌上一放。「你們四個！要吵到外面吵，我這裡還有人要看書！」
四人閉嘴，互看一眼，反而笑得更厲害。
出了店門，家豪和以安打算去買飲料，佳慧則拉著若晴去車站附近的文具店。家豪自告奮勇，說家裡的五金行什麼筆、尺、膠帶都有，佳慧問他有沒有香香豆，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應該有吧」，立刻被以安拆穿，原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家店裡賣些什麼。
兩個女生沿著騎樓往前走，玻璃櫥窗裡擺著花花綠綠的筆記本、信紙、貼紙和髮夾。佳慧出門前明明說好不亂花零用錢，進去不到五分鐘卻已拿了三張貼紙；若晴挑彩色筆更慢，她想補齊畫街景時最常用的灰色與棕色，原本看上一整盒，翻過來看見價格又放回架上，最後只挑兩支單色筆。
「妳研究兩支筆可以研究半小時，讀數學怎麼沒看妳這麼認真？」佳慧問。
「彭佳慧！不是說今天不准提考試？」
「那是張家豪說的，又不是我！」
兩人笑著走出文具店，迎面一陣風把騎樓邊的廣告紙吹得滿地跑。竹北的十月已經有了冬天的影子，農田那邊吹來的風帶著潮氣，市場攤販忙著壓住帆布，雨很快就落下來。她們躲進小吃店，點了乾麵、米粉和貢丸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騎腳踏車的學生匆忙穿雨衣。隔壁桌兩位阿婆用客語聊著家裡的事情，講到一半一起笑了起來，老闆娘則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把門邊的小凳子往裡面挪。
佳慧把米粉攪了攪，終於問起若晴家裡的事。若晴說有比較好了，卻不太想把整個星期六再拿來講爸爸跟媽媽。佳慧點頭，說她昨天也很想追問，後來被媽媽提醒別一直打聽人家的家務事。
「妳居然忍得住？」若晴問。
「很難耶！」佳慧說完，忽然把臉湊近，「可是妳幫我看一下，痘痘是不是又變大了？」
若晴差點被湯嗆到。「彭佳慧！妳到底要問幾次啦！」
「最後一次！」
「沒有啦！跟早上一樣！」
佳慧這才放心。若晴看她轉頭研究碗裡最後一顆貢丸，突然覺得很好笑。這幾天她醒著就想爸爸跟媽媽的事，現在坐在市場小吃店裡，最要緊的竟然變成朋友鼻子旁邊的一顆痘痘。她自己額頭上也長過一顆，只是剛好被瀏海遮住；這件事她決定永遠不要告訴佳慧。
雨停時已經快下午兩點。市場後面有幾個攤販重新把小玩意兒擺出來，一台彈珠台前圍著孩子。佳慧只是想看看，卻看見一個小男生換到塑膠戒指，便忍不住玩了一次。前兩顆彈珠都掉進最低分的洞，第三顆卻沿著一排小釘子跳來跳去，最後滾進中間的高分洞。她高興得猛然站起，蹲太久的腿一麻，整個人差點撞到攤子的桌子。若晴趕緊扶住她，兩個人笑到站不穩，攤主也跟著笑，說玩彈珠不用這麼激動。
佳慧拿到一枚塑膠戒指，套在手上太大，便伸到若晴面前說要送她。若晴嫌那戒指醜，佳慧立刻縮回手，她才笑著搶過來，戴在小指上，故意說以後要當傳家寶。
「欸！林若晴！」
她回頭一看，張家豪與陳以安竟然又出現在市場裡。家豪提著一袋飲料，看見塑膠戒指便故意驚呼她們是不是去買金子。聽說是彈珠台贏來的，他馬上聲稱自己小時候超會玩，付了錢就上場。結果三顆彈珠一顆比一顆慘，最後一顆還卡在釘子間不動。攤主用竹籤輕輕碰了一下，彈珠就一路滾進最旁邊的洞。
「你不是超會玩？」佳慧笑到彎下腰。
「這台有問題啦！」家豪抗議。
「你還是回去讀數學啦！」以安笑著拍他的肩膀。
「陳以安！今天不是不准講考試嗎！」
若晴被他們逗得直笑，乾脆從書包裡拿出素描簿，三兩筆畫出家豪指著彈珠台、一臉不服氣的表情。以安湊過去看，立刻認出家豪，連聲說畫得真像，接著竟問若晴能不能畫他。
「你要擺什麼姿勢？」若晴問。
以安想學喬丹投籃，偏偏手上拿著飲料，最後只好把飲料擱在矮牆上，兩手垂直、挺胸站好，露出一個努力想自然的微笑。
若晴端詳了幾秒，終於笑出來。「你幹嘛站得跟拍畢業紀念冊一樣？」
家豪一聽，立刻走過來模仿他的姿勢，佳慧則提議乾脆帶他去照相館拍張相親照。以安被笑得臉紅，索性說不畫了，若晴卻已把素描簿轉給他看。畫上的男孩握著飲料，肩膀僵硬，表情介於想笑與不好意思之間，連手指不曉得該放哪裡都被她畫了出來。
「靠，真的很像耶。」以安忍不住笑。
「因為你剛才真的很好笑啊。」若晴得意地說。
他看了好一會兒。以前他看過若晴畫房子、畫街景，這還是第一次在她的畫裡看見自己。雖然畫得有點蠢，他卻很喜歡。
四個人在市場附近分開時，已經接近下午四點。家豪得回五金行幫忙，以安還有補習班的作業；佳慧算了算今天花掉的零用錢，也終於肯跟若晴一起騎車回家。
經過竹北車站時，月台上的人提著行李等車，剛出站的旅客往市場方向走。佳慧問若晴今天有沒有比較開心，若晴說有，還抬起左手，讓她看見小指上的塑膠戒指。
「妳真的有戴喔！」佳慧笑了，「那個很醜耶！」
「現在又是妳自己說醜！」
兩人笑著經過唱片行，店裡正播放周華健的〈愛相隨〉。若晴想起前幾天妹妹穿著粉紅色上衣，抱著小背包跑進房間叫她起床的模樣，明明那一天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如今聽見這首歌，先浮現的竟還是妹妹興奮的笑臉。
晚上她把素描簿攤在書桌上，用新買的棕色筆替市場的木架補色，又在家豪畫像旁添上幾道誇張的怒氣線。翻到最後那張時，她看見陳以安拿著飲料、努力擺出自然表情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一次。她拿起鉛筆，在角落寫下今天的日期，接著把簿子闔好，放回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