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曾雅婷是被阿公的客家話吵醒的。
星期天早上七點不到，客廳裡就傳來搬桌子的聲音。她把棉被拉過頭頂，正想假裝沒聽見，阿公已經在門外叫她起來幫忙。雅婷勉強睜開眼睛，先看了一下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再看向書桌上那張昨天晚上做到一半的理化講義，決定今天早上絕對不要碰它。
「阿公，今天星期天耶！」
「星期天就不用吃飯喔？快起來，幫我把東西拿出去。」
雅婷穿著拖鞋走進客廳，才發現餐桌已經被搬到牆邊，地上放著幾個裝滿碗盤的塑膠籃，廚房裡則有兩個阿婆正在洗菜。阿嬤一面切薑絲，一面跟其中一位親戚說話，雅婷只能聽懂大半，剩下的部分得靠她們的表情猜。
她昨天就知道今天有事。阿公的幾位兄弟和親戚要一起回來祭祖，下午還會去附近的廟裡走走。這是他們家族習慣的日子，不是每年固定在清明節，也不是所有住在竹北的家庭都跟他們一樣。雅婷小時候很喜歡，因為人多、菜多，而且總有不常見面的堂表兄弟姊妹陪她玩；現在國三了，大人一看見她，第一句話往往先問考試考得怎麼樣，第二句再問以後想讀哪間高中。
她已經能猜到今天會被問幾次。
「阿公，我幫你搬完這些，下午可以出去嗎？」
阿公正彎腰整理一張摺疊桌，聽見這句話便抬起頭。「妳要去哪裡？」
「就附近走走啊。聽說廟口今天晚上有戲。」
「妳不是最近都在補習？」
「今天又沒補！」
阿公看了她一眼，笑了。「妳爸爸知道嗎？」
「你先說可不可以嘛！」
「我說可以有什麼用？妳爸等一下又來念我。」
雅婷把塑膠籃搬到牆邊，嘴裡小聲抱怨了一句。阿公裝作沒聽見，等她轉身走開，卻又在後面喊：「下午陪我去廟裡，回來再說。不要人家來拜拜，妳自己跑得不見人影。」
雅婷回過頭。「真的喔？你不要騙我！」
阿公笑著揮手，叫她趕快去換衣服。
她終於清醒了。
換完衣服，雅婷才發現廚房外面那張平常洗菜用的長桌已經被搬到院子裡。桌旁放著蒸好的糯米飯、幾個竹篩，還有一大盆拌好的花生糖粉。堂弟聞到香味，踮著腳想偷挖一口，被阿嬤輕輕拍開手。
「還沒做好！你急什麼？」
「我只是看一下啦！」
「看一下手就伸進去了？」
今天要做粢粑。雅婷家親戚多，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常有人提議現做一大盤。幾個大人把熱騰騰的糯米飯倒進乾淨的臼裡，輪流拿著杵搗，另一個人守在旁邊，趁停下來的空檔翻動米糰。看起來簡單，真正做起來卻很費力，才搗沒幾下，一位叔叔就喊手痠，馬上被其他人笑說平常只會坐辦公室。
雅婷也搶著試了幾下。木杵比她想像的沉，才一會兒手臂就痠了，她卻不肯交出去。阿公站在旁邊提醒她別急著亂敲，要等翻糰的人把手收開，再一起抓好節奏。堂哥接過來幫忙，叔叔又換上，幾個小孩在旁邊數數，數到一半便亂成一團。誰搗得比較久、誰偷懶、誰剛才差點把糯米黏在袖子上，都能被拿來笑半天。
等米粒漸漸搗成柔軟黏韌的一團，阿嬤才招呼大家洗乾淨手，拿沾了水的工具把粢粑分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花生糖粉裡翻滾。熱粢粑一裹上香香的花生粉，旁邊等候的小孩幾乎同時伸手。雅婷剛拿起一塊，就被堂弟喊說她拿到最大塊；她乾脆把自己的分給他一半，結果堂弟又嫌糖粉沾得不夠，跑去阿嬤身邊要求再滾一次。
阿公拿著一塊粢粑，一邊吃一邊說，小時候哪有這麼多東西能挑，有熱的就要趕快吃。雅婷才不理他，因為剛做好的最好吃，軟軟的還帶著溫度，花生糖粉黏在嘴角，連平常嫌甜的爸爸都忍不住多拿了兩塊。幾位親戚把做好的粢粑分盤端進屋裡，又留一盤給還在忙祭拜的大人。大家一起搗、一起分、一起吃，連原本不太熟的堂表兄弟姊妹也有了話題。雅婷想起每次家族聚會總會有這一幕，突然覺得如果今天少了那張長桌和一群人搶著吃粢粑，這場拜拜好像就少了大半熱鬧。
許柏翰星期天早上原本打算讀書。他把數學講義攤在桌上，旁邊放著削好的鉛筆、橡皮擦和一本 NBA 筆記，連今天要做幾頁都排好了。結果還不到九點，爸爸就在客廳叫他，說要出門一趟，問他要不要跟著去。
「去哪裡？」
「竹北那邊。你不是說想看看上次的測量資料？」
柏翰立刻把筆放下。幾個星期前，他曾經替曾雅婷看過田邊那些測量數字，後來又問爸爸，才知道光靠標桿和數字很難判斷究竟是道路、地界還是別的工程。他一直想找機會再看看相關資料，卻始終沒有真正弄清楚。
「現在就去喔？」
「對啊。我順便去找一個朋友。你如果要跟，十分鐘內準備好。」
柏翰趕緊把講義收到抽屜裡，抓起外套，連原本要完成的數學題都忘了。到了車上，他才想到一件事。
「爸，你朋友知道那邊要做什麼喔？」
「我只是說他可能知道去哪裡問，沒說他知道答案。」
「喔。」
「你等一下別一進去就跟人家要資料。」
柏翰忍不住笑了。「我哪有這樣！」
爸爸看了他一眼。「上次你去圖書館，管理員只是問你要查哪本書，你一口氣講了十分鐘。」
「因為她一直問啊！」
「她是問書名，不是問整個 NBA 的歷史。」
柏翰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只好轉頭看窗外。車子沿著道路往竹北開去。十月的風把路邊的旗幟吹得筆直，一些新蓋的房屋和仍在耕作的田地相隔不遠，偶爾能看見堆著磚塊、砂石和水泥管的空地。柏翰看著這些地方，忽然想到雅婷以前說過，她每天騎腳踏車經過的田邊，最近多了幾根標桿。
他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空，更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查到了什麼，要怎麼找到她。
中午過後，雅婷家已經熱鬧得像小型菜市場。客廳裡擺了兩張圓桌，長輩們邊吃飯邊聊天，幾個小孩跑來跑去，不時有人喊著要他們小心別撞翻湯碗。阿嬤做的菜一樣接著一樣端上來，白斬雞、炒米粉、燜筍和幾盤青菜，把桌面擺得幾乎沒有空位。早上做的粢粑另外盛在盤裡，等大家吃得差不多，幾個小孩又圍過去搶最後幾塊，還有人嫌花生粉不夠，乾脆把盤底剩下的糖粉全沾到自己的那份上。
雅婷坐在堂妹旁邊，原本吃得很高興，直到一位很久沒見的伯母突然問她：「雅婷今年國幾了？」
「國三。」
「哎唷，那明年就要聯考了！」
雅婷在心裡數了一下。第一個。
「對啊。」她笑著回答。
「那妳想考哪裡？」
第二個。她拿起杯子喝水，正想說還沒決定，坐在旁邊的爸爸已經接話，說要看成績，能往新竹市考就盡量考。伯母聽了立刻點頭，開始講自己朋友的小孩以前怎麼讀書、每天補習補到幾點。
雅婷低頭夾了一塊雞肉，決定專心吃飯。沒想到另一位親戚又湊過來，問她是不是喜歡畫畫，將來會不會想讀設計相關的科系。雅婷愣了一下，正想解釋自己並沒有打算走那條路，阿公已經在對面笑著說：「人家現在才國中，先給她吃飽啦！」
全桌笑了起來。雅婷抬頭看阿公，立刻朝他比了個感謝的手勢。阿公故意裝作沒看見。
下午祭拜結束以後，幾位長輩繼續坐著聊天。雅婷幫忙收拾桌子，聽爸爸和叔伯談起附近的土地。有個親戚說以前這一帶都是田，現在路越開越多，房子也越蓋越密，再過幾年可能完全不同。另一個人立刻說，地價漲當然好，但家裡真的要賣地，兄弟之間還是得先講清楚。
雅婷原本只是站在旁邊倒茶，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上次田邊那幾根測量標桿。
「阿公，我們家田邊那個是不是要開路啊？」
桌上的大人停了一下。爸爸先看向她。「誰跟妳講的？」
「沒有人啊，我是問你們。」
「妳又不懂這些，問這個幹嘛？」
雅婷原本心情不錯，聽見這句話，臉立刻沉了下來。「我又不是說我懂，我就是不知道才問啊！」
爸爸皺起眉頭，似乎不喜歡她當著親戚的面頂嘴。阿公卻把茶杯放下，說附近有人測量不一定就是開路，這種事情要看正式資料，不能亂猜。雅婷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其實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可她真正想問的，是那些大人究竟已經知道了什麼，又為什麼每次講到一半，就覺得小孩子不必聽。
下午四點多，廟埕前面的人開始多了。這不是什麼全竹北都在慶祝的大節日，只是附近廟宇的一場酬神活動。廟前搭了臨時戲台，晚一點要演歌仔戲；靠近路邊的空地有幾攤賣飲料、烤香腸和小玩具的攤販，幾個小孩圍著套圈圈的攤子，不停爭論到底要站在哪個位置才比較容易套中。
雅婷跟著阿公走過來時，戲台上的人正在調整麥克風。喇叭忽然發出尖銳的聲音，附近的人一個個轉頭看，台上有人趕緊把音量調小。香火的味道混著攤販的炭火和熱油味，風把廟前幾串旗子吹得不停擺動。
阿公去找認識的人講話，雅婷便趁機到攤子前面看了一圈。她先買了一杯冬瓜茶，又走到套圈圈的地方，發現攤位前有個很眼熟的人，正蹲著研究那些排在地上的塑膠玩具。
「許柏翰？」
柏翰抬頭，差點把手裡的圈圈掉在地上。「欸！曾雅婷！」
雅婷走近一看，發現他已經套了好幾次，面前卻什麼都沒有。「你在幹嘛？」
「套圈圈啊。」
「我看得出來。」
「那妳還問？」
雅婷忍不住笑了。「我是問你套到什麼。」
柏翰看了一眼地上，表情有點尷尬。「還沒套到。」
「你不是很會算？」
「這跟算數又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你不是很會算角度？」
柏翰原本想解釋圈圈的大小、落下的角度和反彈都會影響結果，講到一半卻發現雅婷根本在忍笑。他只好把剩下的圈圈遞給她，叫她自己來試。
雅婷接過來，沒想太多就往前一丟。第一個圈圈碰到瓶口彈開，第二個落得太短，第三個卻剛好套住一個塑膠杯。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欸！中了！」
柏翰看著那個杯子，半天說不出話。雅婷把獎品拿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許柏翰，這叫實力。」
「妳剛剛明明就是亂丟！」
「有中就好了啊！」
兩個人笑著走開。柏翰爸爸還在跟朋友談事情，雅婷的阿公則坐在廟旁邊跟一群長輩聊天，兩人便一起沿著攤販往前逛。
柏翰說起自己今天來竹北的原因，雅婷聽到測量資料，立刻停下腳步。「真的喔？你有找到什麼？」
「還沒有啦。我爸朋友說可以先查公告，光看現場標桿不準。」
「怎麼又是這個答案！」
「本來就不能亂講啊！」
雅婷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原本很想說句難聽話，最後卻笑了。「好啦，我知道你很認真。」
柏翰想了想，問她家裡是不是也在討論那塊地。
「對啊，而且每個人講的都不一樣。」雅婷喝了一口冬瓜茶，「我爸每次都說小孩子不用管。可是我每天經過耶，總可以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吧？」
柏翰點點頭。「那我們下星期去問看看啊。」
雅婷轉頭。「問誰？」
「先問學校的老師有沒有辦法找到公開的資料。再不然去查公所那邊有沒有公告。我爸說的。」
「你真的會去喔？」
「可以啊。」
雅婷看著他，有點意外。她原本以為柏翰只是因為喜歡研究數字，才一直對這件事有興趣。現在聽他說要一起查，才發現他好像真的把她說過的事情記在心裡。
「那星期一中午？」她問。
「星期一我有班上的事情，星期二可以。」
「好，星期二。」
兩人約好後，又往戲台方向走去。此時演出還沒開始，一個穿著戲服的演員正站在側台等候，頭上的裝飾隨著轉身輕輕晃動。雅婷看得很入神，突然說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看這種戲，尤其是打鬥的部分，刀槍一拿出來就覺得很厲害。
柏翰卻說他以前看不太懂，只記得阿嬤常常一邊看一邊跟旁邊的人講劇情，害他分不清到底哪個聲音是台上的。
雅婷笑得很大聲。「我們家阿公也會啊！而且他還會嫌人家演錯！」
柏翰想像了一下，忍不住跟著笑。
晚上七點，廟前的燈陸續亮起來。雅婷原本以為自己最多只能再待半小時，爸爸卻因為要跟親戚談事情，暫時沒有催她回家。她便跟柏翰站在戲台旁邊看了一段，時不時被台上誇張的動作逗笑。
演到一場爭吵時，柏翰忽然低聲說：「欸，妳有沒有覺得，他們兩個如果早一點把話講清楚，根本不會吵成這樣？」
雅婷轉頭看他。「那就沒戲可以演了啊。」
「也是。」
「你真的很像會一邊看戲一邊找錯的人耶。」
柏翰正想反駁，旁邊突然傳來有人叫雅婷名字的聲音。是她爸爸。
「雅婷！過來一下！」
雅婷朝柏翰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先跑過去。爸爸站在廟旁邊，身邊還有一位她不太熟的叔叔，正在拿著一張摺起來的紙討論什麼。看見她走近，爸爸便叫她去找阿公，說等一下要準備回家了。
雅婷點點頭，正要離開，卻聽見那位叔叔提起田邊的測量。她忍不住回頭。「叔叔，你們是在講那塊地嗎？」
爸爸看了她一眼，似乎又想叫她不要插嘴，那位叔叔卻先笑著說：「對啊。妳知道那邊？」
「我每天騎腳踏車都會經過。」
叔叔點點頭，說最近附近有人在談道路和土地的事情，有些地方正在測量，但最後怎麼安排還不能只憑大家聊天的內容判斷。
雅婷原本有點失望，叔叔卻接著問她：「妳是不是很想知道？」
「對啊。」
「那妳去查公告啊。真的有正式計畫，總要有資料可以看。」
爸爸在旁邊說：「她現在國三，先把書讀好比較重要。」
雅婷原本想立刻反駁，卻發現叔叔只是笑了一下。「讀書跟關心自己住的地方，又沒有衝突。」
爸爸沒有接話。雅婷看著叔叔，突然很想多問兩句，可是阿公已經在遠處招手，叫她趕快過去。她只好先說謝謝，轉身跑向阿公。
回到戲台附近時，柏翰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欸，」雅婷一見到他就說，「我剛剛聽到有人也說可以去查公告！」
「我就說吧。」
「你不要那個臉啦！」
「什麼臉？」
「就是你那個『我早就知道』的臉！」
柏翰忍不住笑了。雅婷也笑，接著把手裡那個套圈圈贏來的塑膠杯塞給他。
「這個給你。」
柏翰愣了一下。「幹嘛？」
「因為你今天都沒有套到啊。」
「我後來有差一點耶！」
「差一點又不算！」
柏翰低頭看著那個塑膠杯，原本想說自己才不需要，最後卻還是接過來，放進外套口袋。
雅婷看見他的動作，突然覺得很好笑。「許柏翰，你該不會真的要帶回家吧？」
「不然咧？不是妳送我的？」
她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話，只好笑著叫他不要亂弄丟。
爸爸又在遠處叫她了。雅婷趕緊跟柏翰說星期二學校見，便往家人的方向跑去。經過戲台時，一陣風把舞台旁邊的旗子吹得高高揚起，台上的演員正好唱到一個很熱鬧的段落，鑼鼓聲和台下的掌聲混在一起，幾乎把她爸爸的呼喊完全蓋住。
她笑著加快腳步。
回家以後，雅婷洗完澡，坐到書桌前時已經快十點。理化講義仍攤在昨天那一頁，鉛筆還停在一道沒有算完的題目旁邊。她看了一眼，決定明天早上再寫，便拿出日記本，在星期天的格子裡記下今天祭祖、吃飯和看歌仔戲的事情。
寫到早上做粢粑，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記得堂弟一臉花生糖粉、阿公拿著木杵指揮大家的模樣，也記得自己好不容易搗了幾下，手痠得差點連筷子都拿不穩。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臼，接著又寫下套圈圈的事，最後畫了一個歪歪的塑膠杯。
又想了一會兒，她補上一行：
*星期二去查資料。*
她把日記本闔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已經很安靜，只有風還在吹。遠處幾盞路燈照著路邊的田，田埂旁邊那段黃色塑膠帶，在暗處幾乎看不見。
雅婷以前從來不覺得這些事情跟自己有多大關係。大人說要蓋房子就蓋房子，說要賣地就賣地，反正她每天還是要騎同一條路上學，回家還是要寫功課、準備聯考。
可是今天晚上，聽見爸爸、叔叔和柏翰分別講起那塊地，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那裡真的要改變，到底是誰決定的？又會先告訴誰？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星期二，她有一件除了考試以外，真正想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