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星期一早上，曾雅婷騎到田邊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個男人正蹲在路旁，把一根木樁釘進土裡。他穿著灰色工作服，旁邊停著一輛小貨車，地上扔著捲尺、鐵鎚和一綑黃色塑膠繩。雅婷照平常的習慣準備轉進田邊小路，男人卻突然站起來，她嚇得猛按煞車，後輪在潮濕的泥地上滑了一下。
「喂喂喂！小妹妹，妳是要撞下去喔？」男人連退兩步，差點踩進田溝。
「你突然站起來的耶！」雅婷扶住車頭，心臟還跳得很快。
男人看了她一眼，沒跟她計較，蹲下去繼續綁繩子。
雅婷這才發現，整條小路旁邊都多了木樁，黃色塑膠繩從路口拉到田的另一頭。有幾根樁子上面還寫了數字，泥巴被踩得亂七八糟。
「叔叔，你們在弄什麼？」
「量地啊。」
「量地幹嘛？」
「啊就量地啊。」男人把繩子拉緊，回頭看她，「妹妹，妳要上課就趕快去啦。」
雅婷偏偏不走。
「這裡是不是要開路？」
「誰跟妳講的？」
「我問你啊！」
男人嘆了口氣。「我們老闆叫我們來量，我們就來量。要幹嘛妳去問老闆啦。」
「那你們老闆咧？」
「沒來。」
「喔。」
雅婷拿出書包裡的小筆記本，想把木樁上的數字抄下來。男人看見，忍不住笑了一聲。
「妳是要寫作業喔？」
「沒有啊。」
「不然寫那個幹嘛？」
「我高興啊。」
男人搖搖頭，轉身去拿鐵鎚。
這時後面突然響起一聲機車喇叭。
一位阿婆騎著載滿青菜的機車停在路口，前面的菜籃幾乎把車頭擋住。她看見繩子橫在路上，立刻把車停下來。
「欸！你們這是弄啥？」
男人回頭。「阿婆，這裡先不要過啦，我們在做事。」
「不過？我要去後面那塊田耶！」
「妳從外面繞一下。」
「繞一下？我繞外面要繞多遠你知道嗎？」
男人站起來，指著另一邊的路口。「就那邊出去再轉進來啊。」
阿婆瞪大眼睛。「你講得簡單啦！我這一車菜，你幫我載是不是？」
雅婷站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男人也有點火了。「阿婆，我們等一下就弄好了啦！」
「等一下是多久？」
「半小時啦！」
「你剛剛又說叫我繞！」
「啊妳現在就是不能過咩！」
阿婆把機車熄火，乾脆坐在車上不動。
男人看她那個樣子，抓抓頭，最後轉身去叫同事。
雅婷看了看手錶，才發現自己已經快遲到了。她把筆記本塞回書包，趕緊騎上車，從另一條路繞出去。
後面還傳來阿婆的聲音。
「以前這條路走幾十年了，你們現在說不給走就不給走喔！」
雅婷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小時候也一直走這條路。
可是今天早上，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條路不一定永遠都在。
星期二中午，許柏翰拿著一疊紙來找她。
雅婷正在吃便當，聽見有人從門口喊她，還以為是班長又要收什麼東西。結果一抬頭，就看見柏翰站在五班教室外面，手裡除了影印紙，還拿著一個小小的塑膠杯。
雅婷差點把飯噴出來。
「欸！那不是我送你的？」
柏翰低頭看了看杯子。「對啊。」
「你帶來學校幹嘛？」
「裝橡皮擦啊。」
雅婷走出去，看見杯子裡真的放了兩塊橡皮擦、一支削到剩一小截的鉛筆，還有幾個不知道哪裡撿來的小東西。
她笑到肩膀都在抖。
「許柏翰，你真的很奇怪耶。」
「哪裡奇怪？又不是不能用。」
「你拿套圈圈的獎品來裝橡皮擦！」
「不然咧？拿來喝水喔？那麼小一個。」
雅婷笑得更大聲。
柏翰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麼，乾脆把杯子塞回書包，把影印紙拿出來。
「欸，講正經的啦。我有問老師。」
雅婷立刻收起笑容。「真的？怎麼樣？」
「老師說要先知道是哪一筆地，不然很難查。」
「蛤？就那塊田啊！」
「妳講那塊田，我哪知道是哪塊田？」
「就我家旁邊那塊啊！」
「妳家旁邊又不只一塊田！」
「啊不然你想怎樣？」
柏翰把影印紙攤開來，上面是他自己畫的簡單地圖。道路歪歪斜斜，有幾條線還畫到一半就沒了。
雅婷看了兩秒鐘，直接笑出來。
「你這個什麼東西啦！」
「地圖啊！」
「這條路哪有這樣走？」
「我又沒去過！」
「你沒有去過還畫這樣！」
「不然妳畫啊！」
柏翰把筆塞給她。
雅婷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先把其中一條路劃掉，又畫出兩個路口，接著在旁邊補上一條水圳。
「這裡啦。這裡有一條水溝，然後轉過去才是我們家的田。」
柏翰湊過來。
「那木樁在哪裡？」
「這裡、這裡，還有後面那邊。」
「妳確定？」
雅婷抬頭瞪他。
「許柏翰，我每天經過耶！」
「好啦好啦。」
兩個人蹲在走廊邊研究了半天，連午休鐘響都沒發現。五班班長走到門口，提醒雅婷老師等一下要來，她才急忙把地圖摺起來。
「欸，我昨天早上又看到有人在量地。」
「真的喔？」
「而且把路擋住了，害我差點遲到。」
「那後來咧？」
「後來我繞路啊，不然怎樣？」
柏翰想了一下。「放學要不要再去看？」
「你不是要補習？」
「對齁。」
雅婷白了他一眼。「你到底來幹嘛的啦？」
「我來拿資料啊！」
「資料咧？」
柏翰指著她手裡那張地圖。
雅婷一看，立刻笑出聲。
「喔，對啦！」
她把影印紙還給他，轉身跑進教室。柏翰站在走廊上，低頭又看了一遍地圖。
雖然雅婷畫的線也沒有多整齊，但至少現在知道路從哪裡轉了。
他把紙仔細摺好，才回自己教室。
當天下午，雅婷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
她先騎車經過車站，順路買了一杯紅茶，才往田邊去。風從側面一直吹過來，騎到空曠的路段時，連腳踏車都會微微偏向一邊。她把紅茶塞在車籃角落，踩過幾段坑坑洞洞的路，終於看見昨天那排木樁。
工作人員已經不在了。
黃色塑膠繩也拆掉了一半。
可是原本的小路口，多了一塊木板。
上面用紅漆寫著：
私人土地，請勿進入。
雅婷停下腳踏車。
「搞什麼啊……」
她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木板。上面的漆已經乾了，釘子卻看起來還很新。
這條路她從小就在走。
國小時，她和堂弟常常從這裡跑回家，有一次下雨，堂弟踩進田溝，整隻鞋子陷在泥巴裡，兩個人拉了半天才拔出來。那天回家被阿嬤罵得要死，堂弟還哭著說再也不要走這條路，結果隔天又走了。
她知道這條路哪裡會積水，哪裡有一塊凸出來的石頭，下雨時哪個地方最滑。
現在突然有人釘了一塊木板。
她連站在這裡，都覺得有點奇怪。
身後傳來機車聲。
雅婷回頭，看見昨天那位阿婆。
阿婆把車停到旁邊，看見木板，臉色立刻變了。
「夭壽喔，真的給我擋起來！」
雅婷走過去。「阿婆，這裡以後真的不能走了喔？」
「我哪知！昨天說量一下而已，今天就釘這個！」
阿婆下車走過去，伸手搖了搖木板。
「這哪個人釘的啦？」
「不知道耶。」
「我從年輕走到現在，現在說不給走！哪有這樣的？」
雅婷站在旁邊，想了一下。
「可是這裡如果真的是別人的地……」
阿婆轉過頭。
「啊他的地就他的地啊！以前也沒擋過，現在突然這樣，是怎樣？」
「我也不知道。」
「妳是住曾家那邊的喔？」
雅婷愣了一下。「對啊。」
阿婆上下看了她一眼。
「喔，難怪有點面熟。妳阿公以前常常從這裡過去。」
雅婷原本想再問兩句，阿婆卻已經牽著機車準備離開，嘴裡還不停念著現在的人做事情越來越奇怪。
她看著阿婆慢慢騎走，又回頭看了一眼木板。
從這裡繞到外面的路，確實遠很多。
可是雅婷更想知道，究竟是誰把木板釘上去的。
那天晚上，爸爸回家時，雅婷正在餐桌上做理化。
她原本已經打算等吃飯再問，可是一看見爸爸把公事包放到椅子上，還是忍不住開口。
「爸，我們家田旁邊那條路被封起來了耶。」
爸爸正在洗手，頭也沒回。
「喔。」
雅婷等了兩秒鐘。
「就這樣喔？」
「不然要怎樣？」
「你知道喔？」
「知道啊。」
雅婷把筆放下。
「你知道還不跟我講！」
爸爸擦乾手，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她的講義。
「妳今天作業寫完沒？」
「你不要每次都這樣好不好！」
「怎樣？」
「我在問你那條路耶！」
爸爸拉開椅子坐下。「啊就別人的地，人家不給走，妳是要怎樣？」
「可是以前都可以走啊！」
「以前可以走，不代表現在一定要給妳走。」
「那你早就知道他們要封了喔？」
爸爸沒回答，先拿起桌上的報紙。
雅婷伸手把報紙壓住。
「爸！」
爸爸抬頭。
「曾雅婷，妳在幹嘛？」
「我問你話耶！」
「我不是跟妳講了？妳不要去管那個！」
「為什麼不能管？那條路我每天都要走！」
「妳就走外面那條啊。」
「外面那條比較遠耶！」
「遠一點會怎樣？妳現在國三了，整天不想讀書，管人家田要幹嘛？」
雅婷一聽，火氣整個上來。
「又來了！我問什麼你都叫我讀書！是不是我考第一名，就可以問了？」
爸爸把報紙往桌上一放。
「妳現在是在跟我頂嘴是不是？」
「我哪有頂嘴？我只是問你！」
「妳這什麼口氣？」
「啊你都不講，我要怎麼問？」
阿嬤正好端著一盤炒青菜從廚房走出來，見兩個人又吵起來，立刻叫雅婷去拿碗筷。
「好啦好啦，先吃飯啦！每天一回家就吵。」
雅婷不動。
「阿嬤，妳知不知道那條路被封起來？」
阿嬤愣了一下。「哪條？」
「我們家田旁邊那條！」
「蛤？那條不是大家都在走？」
「對啊！」
爸爸皺起眉頭。「媽，妳不要聽她在那邊亂講。」
雅婷立刻轉過去。
「我哪有亂講！木板都釘起來了耶！」
阿嬤看了爸爸一眼。
「啊那邊怎麼回事？」
爸爸拿起筷子。「有人在談買地啦，還沒怎樣。」
阿嬤停住。
「買哪裡？」
「就附近那幾塊。」
「誰要買？」
「媽，現在還沒講好啦！」
阿公原本坐在旁邊看電視，聽到這裡，把音量轉小。
「什麼人要買地？」
爸爸看了阿公一眼。
「就有人來問啊。」
「問哪塊？」
「那邊幾塊都有。」
阿公把遙控器放下。
「我們那塊也有？」
爸爸沒有立刻回答。
雅婷看著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爸爸不是不知道。
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爸，你是不是有跟人家講過了？」
爸爸瞪她。
「大人在講話，妳不要插嘴。」
「可是——」
「去拿碗筷！」
雅婷還想說話，阿嬤已經拉了拉她的衣角。
「先去啦。」
她站在原地，氣得臉都紅了。最後把椅子用力推回桌子底下，轉身走進廚房。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
阿公看著兒子。
「人家來問地，怎麼我都不知道？」
爸爸拿著筷子，沒有吃飯。
「還在講啦。」
「誰在講？」
「我跟幾個叔伯啊。」
阿公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跟誰講？」
爸爸不回答。
阿公伸手把電視關掉。
這個動作讓整間屋子一下子安靜得很不自然。
雅婷在廚房裡聽見，忍不住探出頭。
阿公看著爸爸，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已經收人家的錢了？」
爸爸手裡的筷子停住。
阿嬤也不動了。
雅婷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拿著四個碗。
她突然覺得，剛才爸爸罵她不要管，好像不是因為她國三，也不是因為她功課沒寫完。
爸爸抬頭看了阿公一眼。
「爸，你不要在孩子面前講這個啦。」
阿公沒有退讓。
「我問你，有沒有？」
爸爸沒有回答。
雅婷看見阿公慢慢站起來，伸手把桌上的報紙拿開。
「你今天給我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