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
阿公把報紙拿開以後，爸爸終於不吃飯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抬頭看著阿公，嘴巴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電視已經關掉，廚房的抽油煙機也停了，整間屋子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雅婷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抱著四個碗。她原本還在生爸爸的氣，現在卻有點不敢動。阿嬤走過來接碗，她才發現自己把其中兩個碗捏得很緊。
「你先把碗放好啦。」阿嬤小聲說。
雅婷沒有走遠，把碗擺到桌上，站在旁邊。
阿公又問了一次：「有沒有收？」
爸爸抹了一下臉。
「有啦。」
雅婷猛地抬頭。
阿嬤也停住了。
阿公看著兒子。「多少？」
「三萬。」
「三萬？」
「嗯。」
阿公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湯匙跳了一下，雅婷嚇得往後退半步。
「你膽子很大喔！這種錢你也敢拿？」
「爸，你先聽我講啦！」爸爸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那又不是賣地的錢！」
「不然是什麼錢？」
「就人家先拿來的啊！說如果我們有要賣，再繼續談。沒有要賣就退給他。」
「那你拿幹嘛？」
「我怎麼知道你們到底要不要賣！」
「不知道你還收？」
爸爸像是被這句話堵住，半天才說：「他說先放在我這裡，又不是說地已經賣給他了。」
阿公看著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人家拿三萬塊給你，然後什麼事都沒有？你自己相信喔？」
爸爸沒有回答。
雅婷一直聽著，終於忍不住插嘴：「所以你真的拿人家的錢喔？」
爸爸轉過頭。
「妳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插嘴？」
「可是你剛剛就說有啊！」
「有拿又怎樣？我又沒有把地賣掉！」
「那你幹嘛不跟阿公講？」
「曾雅婷！」
爸爸突然喊得很大聲。雅婷嚇了一跳，隨即又覺得生氣。
「你不要一直叫我名字啦！」
「妳是聽不懂是不是？叫妳不要管！」
「你們一直在那邊講，我又不是聾子！」
阿嬤趕緊伸手把雅婷拉到旁邊。「好啦，妳先進去。妳爸爸現在在氣頭上，妳不要跟他吵。」
雅婷甩開阿嬤的手，卻沒有再頂嘴。
她轉身回房間，門關到一半，又故意留了一條縫。
客廳的聲音仍然聽得一清二楚。
「錢呢？」阿公問。
「在房間。」
「拿來。」
爸爸沒動。
「我叫你拿來！」
「爸，你到底要怎樣啦！」
阿公站在餐桌旁邊，胸口起伏得很明顯。阿嬤叫他先坐下，說吃完飯再談，他卻連看都不看那碗已經有點涼掉的湯。
「人家跟你拿地，你拿人家的錢，現在連我問都不能問？」
爸爸突然笑了一聲，那個笑一點也不像高興。
「你以為這幾年都沒有人來問過喔？」
阿公皺眉。
「什麼意思？」
「以前就有人來講啊。二叔那邊也有人在問，阿明叔還打電話來跟我講過。你每次聽到就說不賣、不賣。問一下也不行。」
「那塊地本來就不是隨便可以賣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還去收錢？」
「我又沒有簽賣地的契約！」
爸爸拉開旁邊的椅子，重新坐下。他似乎想把聲音壓低，卻越講越快。
「人家說這附近以後會越來越熱鬧，現在有幾個人在找地。我想說先問問看價錢，有什麼不對？現在田也不是每一塊都有人在種，放在那邊就一直放在那邊。你不想賣，那其他人呢？你有去問過嗎？」
阿公盯著他。
「你在嫌我顧那些田？」
「我沒有這樣講！」
「你剛才就是這樣講！」
「我是說，有事情大家可以商量！」
「你有跟大家商量喔？」
爸爸又不說話了。
這次連阿嬤都忍不住開口：「你也是很奇怪耶。你既然說要商量，怎麼先把錢拿回來？」
爸爸低著頭。
「我想說有個眉目再講啊。」
阿嬤嘆了口氣。
「有眉目？現在都有人釘木板了，這樣還不算有眉目喔？」
爸爸抬起頭。「那個不是我們家釘的啦！」
「啊不然誰釘的？」
「隔壁那塊的地主啊！他們的事情，我怎麼知道！」
雅婷坐在房間裡，聽到這句話，立刻抬起頭。
隔壁那塊？
所以她昨天看見的那塊「私人土地，請勿進入」，根本不一定是爸爸收錢的那一塊？
她原本把這幾件事情全都想在一起。有人測量、有人釘木板、有人想買地，爸爸又偷偷拿了錢。現在聽起來，卻好像沒有那麼簡單。
客廳裡，阿公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大聲了。
「那個姓什麼的？」
「誰？」
「拿錢給你的人。」
「姓廖。」
「哪裡人？」
「新竹那邊的。人家介紹來的。」
「誰介紹的？」
爸爸停了一下。
「阿明叔。」
阿公閉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繼續罵，而是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你把錢拿出來，明天去還。」
爸爸立刻抬頭。
「現在就要還？」
「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
「爸，人家也沒說現在就一定要買。你讓我先把其他叔伯找來講一下，講完再決定好不好？」
「你先拿人家的錢，才要叫大家來講。哪有人這樣做事的？」
爸爸握著筷子，手指用力到關節都白了。
「那如果大家都想賣呢？」
阿公抬起頭。
爸爸繼續說：「你不想賣，我知道。可是二叔他們也有自己的事情。總不能你說一句不賣，其他人就永遠不能講吧？」
「你是在教我怎麼做事？」
「我沒有要教你！」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爸爸終於把筷子摔在桌上。
「我只是想讓大家有個選擇而已！」
阿嬤嚇得縮了一下肩膀。
阿公沒有再拍桌子，只是看著兒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想要選擇，可以啊。你自己想做什麼，我從來沒有說你不能做。可是你拿這個錢以前，有沒有想過萬一事情談不成，人家來跟我們要怎麼辦？」
爸爸沒有回答。
「到時候你自己去講，還是叫我去講？」
「我會處理啦。」
「你每次都說你會處理。」
這句話讓爸爸的表情變了。
阿嬤看了阿公一眼，似乎想提醒他別再講下去，可是阿公已經接著說：
「以前你說要做生意，我們拿錢給你。後來沒做好，你說再做一次看看。這些事情我有沒有一直拿來罵你？」
爸爸的臉沉了下來。
「爸，現在講這個幹嘛？」
「我是在問你！」
「那都多久以前了！」
「多久以前，你還是這個樣子！」
爸爸猛地站起來。
椅子撞上後面的櫃子，發出很大的一聲。
「好啦！你覺得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就對了！」
「我哪一句說你什麼都做不好？」
「你現在就是這個意思啊！」
阿嬤終於受不了了。
「你們兩個夠了沒有！」
她把手裡的抹布往水槽一放，聲音大得連雅婷都嚇了一跳。
「一個是做爸爸的，一個是做兒子的，講話一定要講成這樣是不是？飯都沒吃，菜也涼掉了。你們要吵到幾點？」
阿公沒有說話。
爸爸站在桌邊，呼吸還很急。
阿嬤指著桌上的菜。「先吃飯！要講明天再講。那三萬塊又不會半夜自己長腳跑掉！」
雅婷原本很緊張，聽見最後一句，突然差點笑出來。
可是她笑不出聲。
因為爸爸還站在客廳，阿公也沒有動筷子。
最後爸爸拿起桌上的公事包，說自己不餓了。
阿嬤叫他站住，他沒有回頭。
鐵門被拉開，又重重關上。
雅婷聽見機車發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聲音漸漸遠了。
爸爸出去以後，阿嬤終於想起還有一個人沒吃飯。
「雅婷！出來吃！」
雅婷把房門打開一點。
「我不餓啦。」
「妳中午有吃多少？現在不餓？」
「就不餓啊！」
「給我出來。」
她只好走到餐桌旁邊，重新坐下。剛才吵得那麼大聲，現在桌上卻只剩下阿公慢慢吃飯的聲音。阿嬤把涼掉的湯端去廚房熱，回來時還特別夾了一塊肉到雅婷碗裡。
雅婷低頭吃了幾口，忍不住看向阿公。
「阿公。」
「嗯？」
「爸爸是不是很早就想賣那個地？」
阿公停了一下。
「我哪知道。」
「可是他剛剛講得好像很想賣。」
「他想什麼，要問他啊。」
雅婷撇了撇嘴。
「問他又會被罵。」
阿公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阿嬤端著湯回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妳也是啦，妳爸叫妳去寫功課，妳就先去寫。一定要在那邊跟他吵。」
「可是他不跟我講啊！」
「有些事情他自己也還沒弄清楚，怎麼跟妳講？」
「那他就講不知道就好了啊！」
阿嬤想了一下，竟然笑了。
「對啦，他就是不會講。」
雅婷沒想到阿嬤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她很快又低下頭。
「阿嬤，那條路以後真的不能走了喔？」
阿嬤看了阿公一眼。
阿公拿著筷子想了一會兒。
「那條路以前人家借我們走，也走很久了。現在人家不給走，也不是我們講一句話就有用。」
「那怎麼辦？」
「再看啊。」
雅婷最討厭這三個字。
再看。
每次大人一講再看，事情就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她原本還想問，卻看見阿公把剩下的飯吃完，拿起碗往廚房走去。阿公走得比平常慢，經過門口時還停下來看了一眼外面，像是在等爸爸的機車聲。
雅婷突然想到，阿公可能比她更生氣。
只是她不知道阿公到底在生哪一件事的氣。
那天晚上，爸爸很晚才回家。
雅婷躺在床上，已經關燈半個多小時，卻一直睡不著。她聽見鐵門被輕輕拉開，接著是機車牽進騎樓的聲音。爸爸進屋後沒有開電視，只在客廳跟阿嬤講了幾句話。
阿嬤問他吃了沒。
他說吃過了。
又過了一會兒，阿公房間的門開了。
雅婷把棉被往上拉，忍不住豎起耳朵。
「錢還在吧？」阿公問。
「在啦。」
「明天把東西拿出來給我看。」
「知道。」
兩個人這次都沒有大聲。
雅婷等了好一會兒，沒再聽見有人講話。
她原本想爬起來繼續偷聽，卻想到明天第一節是英文，老師說要小考第三課單字。她下午原本還想背一遍，結果回家就碰到這一大堆事，連課本都沒翻開。
她伸手把檯燈打開，從書包裡抽出英文課本。
看到第一個單字，她就想起爸爸剛剛那句「我只是想讓大家有個選擇」。
看到第二個，又想起阿公說的「你每次都說你會處理」。
背到第五個時，她終於受不了了，把書闔起來。
「煩死了啦。」
她小聲罵了一句，重新把燈關掉。
隔壁房間傳來阿嬤咳嗽的聲音。
雅婷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睡著。
星期三早上，光田國中的布告欄前擠了一大群人。
張家豪剛把腳踏車停好，就看見蔡宗霖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抄來的紙。
「欸！加號！出來了！」
家豪還在解書包的扣子。
「什麼出來了？」
「籃球啦！」
家豪的動作立刻停住。
「真的假的？」
「體育組貼了啦！段考完開始報名，下個月打！」
「靠！在哪裡？」
「前面啊！」
家豪連書包都還沒放進教室，就跟著宗霖往布告欄跑。以安剛走上樓梯，看見兩個人衝過去，還以為有人打架，跟著走近才發現整排學生都在看一張新貼出的公告。
光田國中三年級班際籃球賽。
公告下面列著報名日期、各班代表隊名單繳交方式，以及預定的比賽時間。體育組還特別寫明，參賽學生以原班級為單位，不得跨班組隊。
家豪把前面一個男生的肩膀往旁邊推。
「借看一下啦！」
「你很擠耶！」
「我看一下就好！」
他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把整張公告從頭看到尾，最後興奮得拍了一下牆壁。
「阿安！今年一定要打！」
以安也很高興。
「廢話，當然要打啊！」
宗霖立刻接話：「我們三班去年就是太早遇到五班，不然後面不一定會輸！」
家豪轉過頭。
「你去年不是說輸是因為裁判亂吹？」
「本來就有亂吹啊！」
「你去年自己連罰球都沒進耶！」
「張家豪！」
旁邊幾個男生笑成一團。
有人開始討論誰要當隊長，有人說先去問體育老師可不可以中午練球，還有人已經在算如果第一場遇上二班，三班到底有多少勝算。
以安本來正跟家豪講去年那場比賽，聽見二班，突然想到黃俊傑。
「欸，俊傑他們班也會報吧？」
「一定會啊。」家豪說，「他們班去年不是打到很後面？」
「那我們如果遇到他怎麼辦？」
宗霖立刻把手舉起來，做了個非常誇張的蓋火鍋動作。
「送他一個大火鍋啊！」
以安笑出來。
「你先蓋得到再講啦！」
家豪更直接。
「我跟你講，俊傑那個上籃真的不好守。上次三對三，我跟阿安兩個都追不到他。」
「那你現在是在幫二班講話是不是？」宗霖故意問。
「我哪有！我是在跟你講要小心啊！」
「那你去二班打啦！」
「靠！跨班不能打啦，沒看公告喔！」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
三班的教室一下子熱鬧得像菜市場。有人從抽屜拿出去年比賽的舊名單，開始研究今年誰還能上場；班長劉怡君一進門，看見黑板旁邊圍著一群男生，還以為有人要抄作業。
「你們又在幹嘛？」
「籃球賽啦！」家豪興奮地回答。
「那也不用把走道全部擋住吧？」
「班長，妳今年要不要來幫我們加油？」
劉怡君看了他一眼。
「先把上次數學考卷訂正交出來再說。」
全班立刻爆出一陣笑聲。
家豪摀住胸口。
「吼，妳很掃興耶！」
「我又不是跟你開玩笑。」劉怡君把點名簿放到講桌上，「老師昨天說今天要收，忘了喔？」
家豪的笑容慢慢消失。
以安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大笑。
「欸，你是不是又沒寫？」
「我昨天有寫啦！」
「寫多少？」
「……一半。」
「那另一半咧？」
家豪看了看牆上的鐘，突然轉身衝向座位。
「欸！借我看一下！」
以安站在原地笑得彎下腰。
班際籃球賽還沒開始，張家豪已經先輸給數學訂正了。
三年五班的曾雅婷，直到第二節下課才知道有籃球賽。
那時她正拿著英文小考卷，盯著上面被紅筆圈起來的四個錯字，氣得想把紙揉掉。
那些單字她明明都背過。
昨天如果沒有吵成那樣，她今天根本不會寫錯。
教室後面幾個女生正在討論籃球賽。有人說三班那群男生一早就開始吵，有人說二班今年很強，還有人提議到時候可以一起去看，順便替認識的人加油。
佳慧從旁邊經過，聽見有人提到張家豪，立刻笑著說：「他早上就一直在那邊喊今年要第一名，吵死了！」
雅婷抬頭。
「什麼第一名？」
「籃球啊！妳不知道喔？」
「喔。」
「妳今天怎麼了？看起來快睡著。」
「昨天太晚睡啦。」
佳慧看了看她手上的考卷。
「妳考幾分？」
雅婷趕緊把考卷蓋住。
「不要問啦！」
佳慧笑了。「我又不會笑妳。」
「妳剛剛就在笑張家豪！」
「那不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
佳慧想了想，自己先笑出來。
「因為他真的很好笑啊！」
雅婷原本很想裝生氣，最後還是被她逗笑了。
這時教室外面突然有人喊她。
「曾雅婷！」
她回頭一看，是許柏翰。
柏翰站在走廊邊，手裡拿著一本地理課本，旁邊夾著昨天畫到一半的地圖。
「欸，妳昨天說的那個地方，我又想到一個問題。」
雅婷走出去。
「什麼？」
「就那塊田啊。我昨天把地圖拿回去看，發現妳畫的那條小路，可能不是沿著田界走的。」
「所以咧？」
「所以如果要問到底哪裡不能走，可能要先弄清楚木板是釘在哪一塊地上。」
雅婷靠在走廊欄杆上，聽著柏翰講話，卻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柏翰停下來。
「妳昨天很晚睡喔？」
「嗯。」
「讀書喔？」
「不是啦。」
「不然？」
雅婷想了一下。
「我家昨天吵架。」
柏翰愣住。
他原本還準備了一些問題，現在突然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問。
「喔……很嚴重喔？」
「就很煩啊。」
雅婷低頭看著手裡的英文考卷，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爸真的有跟人家談買地，而且還收錢了。」
柏翰睜大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啊。昨天我阿公氣死了。」
「那你們家的地已經賣掉了喔？」
「還沒啦！」
「喔。」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
柏翰看著她，終於把地圖收回課本裡。
「那妳要不要先不要管那個？今天不是還有小考？」
雅婷立刻抬頭。
「你也要叫我讀書喔？」
柏翰一愣。
「不是啊，我是想說——」
「我爸昨天也一直叫我去讀書。」
「啊我又不是妳爸！」
雅婷看著他，突然笑出來。
柏翰自己也笑了。
「我只是想說，妳昨天沒睡好，現在又一直查那個，等一下下午上課會睡著。」
「我已經快睡著了啦。」
「那午休去睡覺啊。」
雅婷看了他一眼。
「那個地圖咧？」
「明天再看啊。」
「你不是很想查？」
「我又沒有說今天一定要查完。」
雅婷沒有回答。
她其實有點意外。前幾天一直追著她問木樁位置的人，今天竟然自己說明天再查。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很大的歡呼聲。
兩人一起轉頭。
操場旁邊，幾個三班的男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搶球，張家豪投進一球，興奮得兩隻手都舉了起來，蔡宗霖卻在旁邊不停抗議，說剛剛那球根本不算。
柏翰看了一會兒，笑了。
「他們也太早開始練了吧。」
雅婷望著球場。
「什麼？」
「班際籃球賽啊。」
「喔。」
柏翰轉頭看她。
「我們班也要報耶。」
「你要打喔？」
「還不知道。看有沒有被選到。」
「你不是很會算嗎？你可以在旁邊幫忙算分數啊。」
柏翰瞪了她一眼。
「妳很煩耶！」
雅婷終於真的笑了起來。
笑完以後，她看見柏翰還拿著那本地理課本，突然伸手拍了一下書背。
「欸，那明天再看啦。」
「好啊。」
「可是你那張圖真的畫得很醜。」
「曾雅婷！」
她笑著跑回教室。
柏翰站在走廊上，原本想追過去回嘴，卻剛好聽見上課鐘響，只好抱著書往一班走。
樓下球場又傳來一聲歡呼。
下午最後一節課，雅婷幾乎沒有聽進去。
英文小考卷還夾在課本裡。她想到阿公昨天拍桌子的聲音，又想到爸爸把椅子撞上櫃子的樣子。她原本以為爸爸只是在跟人家談談價錢，沒想到真的收了三萬塊。
三萬塊很多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存了很久的零用錢，連三千塊都沒有。
爸爸卻可以隨隨便便拿人家三萬塊回來，而且還不告訴阿公。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英文文法題，叫大家抄進筆記本。雅婷趕緊拿起筆，才發現自己上一題只抄了一半。
旁邊的同學用鉛筆敲了敲她的桌子，把筆記本往她那邊推。
她小聲說了句謝謝，低頭繼續寫。
窗外操場上，已經有人趁著空堂在練球。籃球撞擊水泥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傳進教室。
雅婷抬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張家豪把球傳給以安，以安跑了兩步，跳起來投籃。球碰到籃框，彈出去，家豪立刻衝上前把球搶回來，嘴裡不知道在喊什麼。兩個人笑得很開心，彷彿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那顆球到底有沒有投進。
雅婷突然有點羨慕他們。
她也想有一件事情，可以高興得那麼簡單。
「曾雅婷！」
她猛地回頭。
英文老師正站在講台上看她。
「妳那一題答案是什麼？」
雅婷低頭看了課本一眼。
糟糕。
她連老師問哪一題都不知道。
後面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老師等了幾秒鐘，見她沒回答，便叫她坐下，提醒她上課要專心。
雅婷坐回椅子上，臉頰熱得要命。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想重新把剛才的題目抄好。
可是寫了兩行，腦袋裡又開始想：
爸爸說要讓大家有個選擇。
阿公說要把錢還回去。
那如果爸爸就是不想還呢？
她把鉛筆放下，望向窗外。
球場上，家豪終於投進了一球。
歡呼聲一下子響了起來。
雅婷看著那群人，忽然很想等放學以後去找爸爸，把昨天沒問完的事情問清楚。
可是她又想起爸爸發脾氣的樣子。
這次，她沒有立刻決定。
下課鐘響時，她先把英文課本收進書包，接著拿出那張被柏翰改得亂七八糟的地圖。
她在昨天看見木板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
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隔壁。*
寫完以後，她把紙摺好，夾進課本裡。
樓下有人正在喊：「三班的！明天中午要不要練球？」
幾個男生立刻大聲回答。
雅婷拉上書包拉鍊，走出教室。
她還不知道爸爸明天會不會真的把錢還回去。
但她決定，今天晚上先把英文單字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