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新竹縣竹北市｜星期四

「你爸爸收了人家的錢？」

地理老師這句話才剛出口，許柏翰就知道完蛋了。

因為曾雅婷正站在辦公室門口。

她手裡抱著一本國文講義，原本要走進來，聽見這句話卻停住了。

柏翰趕緊把桌上的地圖收起來。

「不是啦，老師，我的意思是——」

「許柏翰。」

雅婷叫了他一聲。

她沒有很大聲，柏翰卻寧願她直接罵出來。

「你出來一下。」

事情原本不是這樣的。

星期四第二節地理課，柏翰從課本裡翻出前天和雅婷畫的地圖，才注意到她昨天新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隔壁」。

他想起雅婷說過，爸爸已經跟人談買地，甚至收了錢；可是擋住小路的木板，卻是隔壁地主釘的。

如果連地方都沒弄清楚，查來查去不是白忙一場？

下課後，他拿著地圖去問老師。老師找出一張舊的竹北鄉鎮圖，兩個人研究半天，總算找到附近的道路與水圳。

柏翰正高興，老師卻說這張圖看不出真正的土地界線，要查還得有地段地號。

「那我去哪裡找？」

「你先問家裡有沒有資料啊。這是哪個朋友家的地？」

柏翰一時嘴快，把雅婷昨天講的事情說了出來。

話說到一半，他才發現不對。

偏偏雅婷就在這個時候來了。

「你為什麼跟老師講我爸的事？」

兩個人走到樓梯轉角，雅婷才開口。

柏翰還拿著那張影印紙。「老師問我查這個幹嘛，我就順便講到啊。」

「順便？」

「我又不是故意的。」

雅婷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生氣。

昨天在走廊上，她其實不太想講家裡吵架的事情。是因為柏翰一直陪她畫圖，又沒有亂問，她才把爸爸收錢的事情告訴他。

結果才過一天，連地理老師都知道了。

「算了，圖還我。」

柏翰愣了一下。

「可是我剛剛查到——」

「我說圖還我。」

他把紙遞過去，雅婷接過來，直接塞進書包。

柏翰的火氣也上來了。

「我只是想幫妳耶！」

雅婷回頭瞪他。

「我有叫你去跟別人講我們家的事嗎？」

這句話讓柏翰答不出來。

幾個學生從樓梯跑上來，兩人只好往旁邊讓。雅婷趁這個空檔轉身走了，柏翰想叫住她，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午休鐘聲響起，他還站在原地。

手裡只剩下那本地理課本。

「欸，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第三節下課，張家豪把籃球往柏翰懷裡一塞，差點撞掉他的課本。

「幹嘛啦！」

「中午不是說好要投五球？你人咧？」

「我哪有跟你說好！」

「你昨天自己講的耶！」

柏翰把球推回去。「我現在沒空啦。」

家豪正要回嘴，卻看見柏翰的表情。

「你怎麼了？考不好喔？」

「沒有。」

「那誰惹你？」

「沒有人啦！」

家豪看著他走回一班，轉頭問站在旁邊的以安：

「他今天吃炸藥喔？」

以安聳聳肩，卻在另一頭的走廊看見曾雅婷。

她正和佳慧說話，臉色也不太好看。

以安想了一下。

「欸，搞不好他們吵架。」

「誰？」

「柏翰跟雅婷啊。」

家豪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假的？」

「我哪知道，猜的啦！」

但家豪已經把球抱起來，興致勃勃地往三班走。

以安在後面喊：「你不要去亂講耶！」

「知道啦！」

以安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嘆氣。

張家豪每次說知道，通常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中午的三班根本沒有人在好好睡覺。

班際籃球賽的報名表已經拿回來，幾個男生圍在最後一排，討論誰要上場。蔡宗霖堅持自己應該先發，家豪說他去年連罰球都投不進去，兩人差點又吵起來。

直到班長劉怡君拿著點名簿走過來。

「你們再不安靜，我就去跟老師講，下午全部留下來訂正數學！」

這句話比任何裁判的哨音都有效。

家豪立刻坐下，還不忘小聲補一句：「等一下再講二班啦。」

以安看了看名單。

如果三班真的碰上二班，他們就得跟黃俊傑比賽。

上星期才一起打球的人，過幾天就要站在對面，想想還滿有趣的。

他在自己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窗外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

這幾天學校似乎每個人都在講比賽。

只有雅婷覺得，那些聲音吵得要命。

她這天的國文作文被老師拿到全班面前念。

題目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雅婷寫了小時候和阿公走田埂的事情，寫水圳、白鷺鷥，還有她跟堂弟在雨天踩進泥巴，被阿嬤罵得臭頭。

老師特別喜歡最後一句。

「我覺得那條路永遠都會在那裡，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它不在的樣子。」

聽見老師念出來，雅婷突然抬起頭。

全班有幾個同學轉過來看她，還有人小聲說寫得不錯。

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條路已經被擋起來了。

老師繼續講作文，她望著窗外，忽然想起前幾天那位騎著機車、載著一整車菜的阿婆。

還有阿公說的那句：

「以前人家借我們走，也走很久了。」

雅婷原本以為，爸爸只要把錢還回去，事情就會結束。

現在才想到，就算爸爸不賣地，隔壁那塊田的主人也不一定會把路重新打開。

下課後，她把作文收進書包。

那張被她和柏翰畫得亂七八糟的地圖，還夾在國文課本裡。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柏翰畫的路果然有一段是錯的。

可是他今天好像真的查到了什麼。

雅婷盯著那張紙，越看越煩。

最後乾脆把它摺起來。

「管他的。」

放學回到家，雅婷發現爸爸竟然已經回來了。

他的機車停在騎樓，公事包放在客廳。阿嬤正在廚房忙，桌上有一壺剛泡好的茶，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爸咧？」

「後面跟妳阿公講事情。」

雅婷放下書包，往後院走去。

阿公坐在矮凳上整理舊水管，爸爸站在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她本來想轉身離開，爸爸卻先叫住她。

「雅婷，今天英文小考怎樣？」

「還可以啦。」

「喔。」

爸爸點點頭，又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雅婷有些意外。

昨天她只要提到土地，爸爸就叫她不要管。今天他卻沒有趕她走。

阿公先開口：「星期日妳二叔公他們會過來。」

「來幹嘛？」

「講田的事情。」

雅婷看向爸爸。

「所以你們要賣喔？」

爸爸還沒回答，阿公就站起身。

「還沒講好，誰說要賣？」

爸爸的臉色有點難看，卻沒有頂嘴。

雅婷看見他把牛皮紙信封收好，忍不住問：「那三萬塊咧？」

爸爸看了她一眼。

「還在。」

「你不是說要還？」

「星期六約好了。」

這次是阿公開口。

「我跟妳爸一起去。」

雅婷愣住。

她以為兩個人昨天吵成那樣，至少還要冷戰好幾天。沒想到他們已經約好星期六去見那個姓廖的人。

阿公把水管放到牆邊，拍了拍手。

「先吃飯啦。」

爸爸跟著走進屋裡。

雅婷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最後才知道消息的人。

但這次她沒有追上去問。

晚上八點多，電話響了。

雅婷正在寫數學，阿嬤從客廳喊她接電話。

「喂？」

「我啦。」

是柏翰。

雅婷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欸，早上那個……我不應該跟老師講妳家的事。」

她原本以為他又要解釋一大堆，沒想到只有這一句。

「喔。」

柏翰停了一下。

「我有把今天查到的東西寫下來。明天拿給妳。」

雅婷靠著牆，想了想。

「好啊。」

「妳還在生氣喔？」

「有一點啦。」

「喔。」

電話兩端安靜了幾秒鐘。

客廳的電視裡有人正在哭，阿嬤一邊看一邊罵那個男主角有夠沒良心。雅婷聽著，突然笑了一聲。

「欸，許柏翰。」

「幹嘛？」

「你以後不要再亂講我家的事。」

「知道啦。」

「還有，地圖畫好看一點。」

柏翰忍不住叫了起來。

「妳自己畫的也沒有多好看啊！」

雅婷笑著掛掉電話。

她回到房間，重新攤開那張作文紙。

看見自己寫的「永遠都會在那裡」，她拿起鉛筆，卻沒有劃掉。

那是她當時真的相信的事情。

她把作文收起來，繼續寫數學。

窗外傳來幾聲機車喇叭，接著是鄰居家的狗叫聲。她寫完最後一道題目，才想起爸爸星期六要跟阿公出去。

而星期日，家裡那些平常逢年過節才會聚在一起的叔伯，也要來了。

她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又吵架。

但她已經開始有點討厭星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