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0 月｜星期二至星期五
「再一場！我剛剛手滑啦！」
張家豪把最後一枚十元硬幣塞進投幣孔，整個人幾乎貼在電玩機台前。
黃俊傑站在旁邊，笑得肩膀一直抖。
「你剛剛已經講三次手滑了。」
「這次真的啦！」
畫面上的兩個格鬥角色重新站好，家豪兩隻手抓住搖桿，拇指飛快地敲著按鈕。他剛才連輸三場，最後一場明明已經把俊傑打到只剩一點血，卻在最後關頭被一個飛踢踢倒。
「這次我認真了喔。」
俊傑把外套往肩上一甩。
「你前面都在睡覺是不是？」
站在後面的陳以安笑出聲來。
家豪瞪了他一眼，才剛轉回螢幕，俊傑已經操縱角色衝上來。
不到半分鐘，第一回合結束。
家豪輸了。
「靠！你偷打！」
「遊戲都開始了，什麼叫偷打？」
旁邊圍觀的幾個男生也笑起來。家豪不服氣，第二回合拚命進攻，總算勉強打贏。到了決勝局，兩個人都只剩一點血，家豪一緊張，竟然連續按錯兩次方向。
螢幕上跳出大大的勝利字樣。
俊傑贏了。
「五場了。」他伸出一隻手。
家豪呆呆看著畫面。
「不可能吧！」
俊傑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練啦。」
家豪伸手摸口袋，才發現真的一塊錢都沒有了。
他轉向以安。
「欸，借我十塊。」
「不要。」
「最後一次啦！」
「你剛剛就說最後一次！」
家豪還想再拗，以安卻忽然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四點四十。
「欸，你不是說四點半要回家？」
家豪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今天早上出門前，爸爸特別交代，下午有客人訂的水管和接頭要整理，請他放學立刻回店裡。
他原本真的打算直接回家。
可是俊傑說有一家電玩店剛換了遊戲板子，他想說只玩一場，反正店離學校不遠。
沒想到一場接著一場，竟然已經玩了快一個小時。
「慘了！」
家豪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欸！你的外套！」俊傑在後面喊。
他又衝回來拿，差點撞到準備進門的客人。
以安和俊傑追出店外時，家豪已經跨上腳踏車。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以安問。
「不用啦！我先走！」
他一腳踩上踏板，卻忘了把書包拉鍊拉好。一本數學講義從裡面滑出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俊傑撿起來，看見封面上寫著「第二次段考複習」。
「欸，張家豪！」
「幹嘛啦！」
「你的數學掉了！」
「那你幫我丟掉啦！」
以安笑得差點牽不住腳踏車。
俊傑把講義塞回他手裡。
「你先拿回去，不然等一下又考四十一分。」
「黃俊傑！你很煩耶！」
家豪把講義胡亂塞進書包，騎車衝了出去。
他回到五金行時，騎樓裡堆著六箱紙箱，還有十幾根長長的塑膠管。
爸爸張文彬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你去哪裡？」
家豪把腳踏車停好。
「就……跟同學去一下。」
「去一下是多久？」
他沒回答。
爸爸看了一眼時鐘，轉身從店裡拿出送貨單。
「客人五點要來載，現在還少兩箱接頭。你先去後面倉庫找。」
家豪趕緊放下書包往裡跑。
倉庫比外面悶熱，貨架上堆著各種規格的零件。他照著單子找出幾盒塑膠接頭，又搬了兩箱彎管，跑了幾趟，制服背後已經濕透。
偏偏最後一箱怎麼找都找不到。
「爸！這個三分的沒有了啦！」
爸爸從門口走進來，看了一眼貨架。
「怎麼可能？昨天才進貨！」
兩個人翻了半天，最後在最裡面找到一箱還沒拆封的貨。家豪費力把它從上層搬下來，紙箱底部卻突然裂開，接頭嘩啦啦掉了一地。
家豪愣住。
爸爸也愣住。
接著爸爸吼了一聲：
「你到底在做什麼！」
「箱子自己破掉的啊！」
「我不是叫你搬東西要小心！」
「我有小心啦！」
張文彬原本還想再罵，外面卻傳來客人的喇叭聲。
他深吸一口氣。
「先撿！不要踩壞了！」
父子倆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接頭一個個撿回箱子。家豪低著頭，心裡又急又煩。他知道自己今天真的回來太晚，可是箱子破掉又不是他故意的。
等東西終於搬上貨車，客人已經等了快二十分鐘。
爸爸跟對方連聲道歉，還多送了一包小零件。家豪站在騎樓旁邊，聽見爸爸說下次一定準時，突然覺得有點丟臉。
客人走後，店裡終於安靜下來。
張文彬把送貨單收進抽屜，沒有立刻罵兒子。
「你剛剛是不是跑去打電動？」
家豪低頭看鞋子。
「嗯。」
「花多少？」
「五十。」
爸爸抬頭看他。
「五十塊？」
「就……玩了幾場。」
張文彬沒有接話。
家豪知道爸爸這個表情。他寧願爸爸直接罵一頓，也不要這樣一直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爸爸才說：「你要去玩，我不是說完全不能去。可是答應人家的事情，就要記得。」
家豪本來想解釋，只是今天俊傑剛好找他、以安也有去，而且他原本真的只打算玩一下。
話到了嘴邊，卻覺得講什麼都沒用。
因為他確實忘了時間。
「我知道啦。」
爸爸把一張新送貨單放到櫃檯上。
「明天還有一批。你如果沒辦法回來，就早點講，我另外找人幫忙。」
家豪抬頭。
這句話比挨罵還讓他不舒服。
「我可以啦。」
爸爸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星期三放學，家豪沒有跟著蔡宗霖去球場。
他把書包背好，準備直接回家。以安正在整理數學講義，看見他這麼早走，還有點意外。
「今天不打球？」
「不打啦，昨天被我爸唸。」
「你昨天後來有沒有趕上？」
「有啦。只是東西沒弄好。」
以安想起昨天家豪衝出電玩店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家豪原本想叫他不要笑，卻突然發現以安今天心情也不太對。
「欸，你星期五的事咧？」
以安的手停住。
昨天晚上，他終於把想跟若晴出去畫畫的事情告訴媽媽。
結果媽媽沒有立刻說不行。
她先問了一句：「你是要跟誰出去？」
以安當場就後悔開口。
他本來只說跟同學，媽媽卻繼續追問是哪個同學、幾點、去哪裡，最後連是不是女生都問出來了。
聽見林若晴的名字，媽媽倒沒有生氣，只說星期五有數學小考，不能因為想出去玩就直接不去。
「那你跟補習班老師問一下，看能不能補考，講好再說。」媽媽最後這樣回答。
以安原本以為事情已經解決了一半。
今天早上去問補習班老師，卻得知那天的小考會統一改好送回家長簽名，沒有另外安排補考。
「所以呢？」家豪問。
以安把講義塞進書包。
「我還沒跟若晴講。」
「你不是已經答應她了？」
「對啊。」
家豪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
「欸，我們兩個真的很白痴耶。」
以安轉頭。
「幹嘛突然罵我？」
「沒有啦。」家豪把書包往肩上一甩，「我昨天答應我爸回去，結果跑去打電動。你答應人家星期五要去，結果忘記自己要補習。」
以安原本想反駁，最後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教室後面，看著彼此，突然發現這兩件事情好像有點像。
但家豪沒有繼續講道理。
他伸手拍了以安一下。
「走啦，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去跟人家講。」
星期四傍晚，家豪正在店裡清點貨物，門口突然傳來一聲：
「老闆！有沒有賣十字螺絲起子？」
家豪抬頭，竟然是黃俊傑。
他站在騎樓外，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小螺絲起子，旁邊停著腳踏車。
「你來幹嘛？」
「買東西啊！」
「真的假的？」
「不然我來看你喔？」
俊傑把那支舊工具放到櫃檯上，說家裡椅子的一顆螺絲鬆了，他原本想自己修，結果起子頭已經磨得不太能用了。
家豪拿出幾種規格給他試，還順手拿了兩顆可能用得到的螺絲。
俊傑原本想付錢，家豪卻說那兩顆不用算，反正是零散的。
「你不要被你爸罵喔。」俊傑笑著說。
「才不會。」
兩個人聊了幾句，話題又回到籃球。
俊傑說二班已經在排先發名單，最近羅建宏每天都在練投籃，吵著要跟三班比一場。
「你們班很囂張喔。」家豪說。
「還好吧，沒有你們班大聲。」
「欸，這我不能否認。」
俊傑笑了，拿起工具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頭。
「欸，明天下午那間電玩店要換另一款遊戲。要不要去？」
家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哪一款？」
俊傑講了名字。
家豪當場把手裡的貨單放下。
「真的假的？那個我超想玩！」
「我就知道。以安應該也會來，你放學過來啊。」
家豪幾乎要答應了。
卻在這時看見爸爸從倉庫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箱需要上架的零件。
他停了一下。
「我明天要先回來幫忙。」
俊傑看了看他，又看看身後的五金行。
「喔，好啊。那下次。」
家豪本來以為俊傑會笑他，或故意說他很怕爸爸。
結果俊傑只是把工具塞進書包，準備騎車離開。
「欸！」家豪突然喊住他。
俊傑回頭。
「怎樣？」
「你們不要把紀錄打太高喔。」
「為什麼？」
「不然下次我怎麼破！」
俊傑哈哈大笑。
「你上次連我都打不贏，還想破紀錄！」
「靠！那是我手滑啦！」
俊傑一邊笑一邊騎走。
家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轉身回店裡。
爸爸把一箱貨放到櫃檯旁。
「你朋友喔？」
「對啊。」
「要找你出去玩？」
「有啊。」
「那你怎麼沒去？」
家豪愣了一下。
「我明天要幫忙啊。」
爸爸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也可以先跟我講，看看能不能調時間。」
家豪原本以為自己聽錯了。
「蛤？」
張文彬把手裡的貨單翻過一頁。
「明天那批東西早上就會到。你如果下午有事，我們可以早一點整理。」
家豪睜大眼睛。
「真的喔？」
「可是你要先把今天的事情做完。」
他立刻抓起旁邊的紙箱。
「好啦！」
爸爸看著他那副突然有精神的樣子，忍不住搖頭。
「講到出去玩，動作就特別快。」
家豪笑著把箱子抱進倉庫。
走到一半，突然又停住。
「爸！」
「幹嘛？」
「那如果明天我早點做完，可以去打電動喔？」
張文彬抬頭。
「你自己零用錢還有多少？」
家豪想了一下。
「……沒有了。」
爸爸忍不住笑出聲。
「那你是要去看人家打是不是？」
家豪站在倉庫門口，也笑了。
「看一下也可以啊！」
星期五放學，光田國中的校門口比平常熱鬧。
有人抱著籃球往操場跑，有人趕著去補習，還有幾個三班男生正在討論週末要不要到河堤打球。
家豪從教室衝下樓，遠遠就看見以安站在車棚旁邊。
旁邊還有林若晴。
兩個人手裡都拿著書包，卻沒有牽車。
家豪本來想直接過去，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
他看見以安正在跟若晴講話。
若晴先愣了一下，接著皺起眉頭。
家豪離得太遠，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只看見以安低下頭，把書包背帶抓得很緊。
過了一會兒，若晴突然笑了一下。
她說了幾句話，伸手拍了拍以安的手臂，然後轉身去牽自己的腳踏車。
以安站在原地，表情卻沒有家豪想像中那麼失望。
家豪有點好奇，正準備走過去，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欸！加號！」
他轉頭。
黃俊傑牽著腳踏車站在後面，笑得很開心。
「你今天到底來不來？」
家豪看了一眼以安，又看看俊傑。
「來啊！」
「真的？」
「不過要晚一點。」
「幹嘛？」
「我要先回去搬貨。」
俊傑點點頭。
「好，那我們先去。」
家豪跨上腳踏車，正準備騎走，突然又回頭。
「欸，阿安！」
以安抬頭。
「幹嘛？」
「你等一下要不要來？」
以安看了看若晴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錶。
「我今天不行啦。」
「喔，好啦。」
家豪沒有繼續追問。
他跟俊傑揮揮手，踩著腳踏車往市場方向騎去。
路過五金行附近的轉角時，遠遠就看見爸爸正在搬貨。
家豪加快速度，還沒停穩車就喊：
「爸！我回來了！」
張文彬轉頭，看見兒子滿頭大汗，忍不住笑了。
「今天這麼準時？」
家豪把書包放下，走過去接過爸爸手上的紙箱。
「不然咧！」
他今天第一次覺得，早點把事情做完，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因為等一下，他還有一場電動要打。
而且這一次，他真的只打算玩三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