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1 月｜星期一至星期五

「四十二分！」

星期一早上，張家豪拿著一張體育版報紙衝進教室，連書包都還沒放下，就把報紙拍在陳以安桌上。

「喬丹第一場就拿四十二分耶！」

以安正在抄英文單字，被他嚇得筆劃歪了一行。

「你小聲一點啦！」

「你看啦！公牛一百零五比九十一，贏黃蜂！」

蔡宗霖立刻湊過來，三個男生把報紙攤在桌上，研究起上星期五的 NBA 開幕戰。

家豪最興奮的當然是喬丹。自從他復出以後，家豪便一直堅持今年公牛一定會很強，連上星期和俊傑打電動時都還在講。

宗霖卻不太服氣。

「四十二分是很厲害，可是我們班如果有一個人一直投，其他人要幹嘛？」

家豪瞪大眼睛。

「拜託，那是喬丹耶！」

「我知道啊。可是你又不是喬丹。」

以安當場笑出聲。

家豪正準備反駁，教室門口突然傳來喊聲。

「張家豪！」

三人回頭，黃俊傑正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另一張報紙。

「你看了沒？」

家豪把自己的報紙舉高。

「看啦！四十二分！」

「我不是說那個！」

俊傑指向旁邊的公告欄。

三個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體育組新貼了一張班際籃球賽的對戰表。

第一輪。

三年三班，對三年二班。

家豪臉上的笑容慢慢變了。

俊傑看著他，露出一個很討厭的笑。

「欸，這次你不能跟我同隊了喔。」

消息不到一節課就傳遍了兩個班。

去年三班輸給五班以後，蔡宗霖一直說是裁判亂吹，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再打，第一場竟然就碰上二班。

更麻煩的是，黃俊傑真的很會打。

三班幾個人常在河堤和他一起打球，知道他切入很快，籃下動作也穩。家豪甚至還把一雙舊球鞋借給他穿過。

現在那雙鞋還在俊傑腳上。

「欸，那不就等於我們自己幫敵人準備裝備？」宗霖突然說。

家豪笑著推他一下。

「你有病喔！鞋子是鞋子，打球是打球啦！」

「那你到時候要不要叫他先脫掉？」

以安笑得差點把水噴出來。

家豪卻忽然認真起來。

「我跟你們講，阿傑很會假動作。他如果往右邊晃一下，你們不要馬上跟。」

宗霖看了他一眼。

「你這麼熟喔？」

「廢話，我跟他打過多少次！」

「那這次你守他。」

家豪立刻停住。

「幹嘛一定要我？」

「不然咧？你最了解他啊。」

以安在旁邊忍不住笑。

家豪想了想，最後拍著胸口答應。

「好啦！我守就我守！」

講完以後，他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自己真的把俊傑守到一分都拿不到，對方會不會很不高興？

這個念頭才剛出現，他就覺得自己很白痴。

打球哪有在想這種事的？

星期三中午，三班練球時發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體育股長把大家分成兩隊，想先試試誰比較適合先發。家豪和以安被排在同一邊，蔡宗霖則帶著另外幾個同學。

比賽才開始五分鐘，家豪就連續抄了兩次球，第二次甚至直接上籃得分。

「欸！今天手感很好喔！」他興奮地喊。

可是下一球，他又從中線附近自己帶球衝進去，明明以安已經跑到籃下空位，他卻硬要轉身出手，結果球直接撞在籃板側邊。

宗霖撿到籃板球，立刻快攻得分。

「張家豪！你到底會不會傳球！」

家豪跑回來，還在笑。

「我剛剛差一點就進了耶！」

「你每次都差一點！」

以安原本也覺得家豪那球太亂來，但看見宗霖已經開始生氣，便把球拿過來，叫大家先繼續打。

下課後，家豪還在抱怨宗霖太認真。

以安卻突然問他：

「欸，你今天是不是一直想自己得分？」

家豪愣了一下。

「哪有！」

「你剛剛至少三次沒傳耶。」

「可是我有投進兩次啊！」

以安沒有跟他爭，只把水壺的蓋子鎖好。

「可是我們只有五個人一起打。」

這句話讓家豪安靜下來。

他原本還想說，喬丹一場拿四十二分也是一直投。可是想到星期一宗霖講過的話，突然覺得現在講這個好像很蠢。

於是他把水喝完，轉身朝宗霖喊：

「欸，菜頭！下午再練一下傳球啦！」

宗霖看了他一眼。

「你終於想起來有隊友喔？」

「靠！要不要練啦！」

兩個人又笑著吵起來。

星期五下午，光田國中的球場邊擠滿了人。

這場不是什麼正式聯賽決賽，只是班際比賽第一輪。但對三班和二班來說，早就不是普通的一場球。

家豪一走進場內，就看見俊傑站在另一邊熱身。

俊傑也看見他，立刻把球丟過來。

「欸！加號！接！」

家豪反射性伸手接住。

「你們班的球幹嘛丟給我？」

「看你會不會接啊！」

「神經病！」

俊傑笑著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欸，你那雙鞋真的滿好穿的。」

家豪也看了看。

「你等一下不要穿我的鞋把我打爆耶！」

俊傑哈哈大笑。

「那你要不要現在拿回去？」

「靠！不用啦！」

兩個人還在笑，二班的羅建宏已經從後面喊俊傑回去集合。

俊傑轉身前，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家豪的肩膀。

「欸，等一下認真打喔。」

家豪點頭。

「廢話！」

他們各自跑回自己的隊伍。

直到這一刻，家豪才真正覺得，今天跟平常打三對三不一樣。

平常他們可以一起回家、一起吃東西，輸了再打一場就好。

今天有裁判、有計分板，還有兩個班的人站在場邊喊。

而俊傑，現在真的站在對面。

第一節打得比誰想像中都快。

黃俊傑開場不到一分鐘就切入得分，三班還沒站好防守，二班又抄到一次球，直接上籃。

四比零。

場邊的二班學生立刻歡呼。

家豪接過以安傳來的球，急著追回比分，結果第一球投得太重，直接彈到籃框後面。

「家豪！不要急！」以安喊。

家豪咬著牙跑回防守。

下一次進攻，俊傑又從右邊切入。家豪早就看過他這個動作，往旁邊跨了一步，準備擋住他的路。

沒想到俊傑突然停球，把球傳給底線的建宏。

建宏出手。

球進了。

六比零。

家豪回頭看著俊傑，忍不住罵了一聲。

「靠，你以前不是都自己上！」

俊傑一邊倒退跑，一邊笑。

「我又不是只有那招！」

三班叫了暫停。

體育老師把幾個人叫到場邊，沒有講太多，只提醒他們不要每球都想一次追六分。

重新上場後，以安先用一次上籃替三班拿下兩分。下一球，家豪本來已經準備自己投，卻看見宗霖從左邊跑出空檔。

他把球傳了出去。

宗霖接球、出手。

進了。

四比六。

三班終於有人喊了起來。

家豪興奮地跑過去跟宗霖擊掌。

「欸！這球漂亮啦！」

宗霖笑著推開他。

「早就叫你傳球了！」

第一節結束時，二班只領先一分。

三班的板凳席終於熱鬧起來。

但家豪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比分上。

他坐在場邊擦汗時，看見俊傑正蹲在對面重新綁鞋帶。

那雙鞋，就是他借出去的。

他突然想起去年暑假，兩個人在河堤打球時，俊傑曾經教他一個籃下轉身的動作。

當時他練了快半小時都練不好，俊傑還笑他怎麼連自己的腳都管不住。

現在，兩個人卻在同一個球場上，為了不同班的比分拚命。

家豪拿起水壺，喝了一大口。

他其實滿喜歡這種感覺的。

只是有一點緊張。

第二節開始後，比分一直拉不開。

俊傑連續得分，家豪靠一次抄球追上，以安又在籃下補進一球。兩個班的加油聲越來越大，連隔壁球場練排球的學生都有人跑過來看。

最後一分鐘，二班領先兩分。

俊傑在右側接到球，面前正好是家豪。

他先往左晃了一下。

家豪沒有動。

接著俊傑把球壓低，突然往右邊切。

家豪追了上去，卻在最後一步慢了半拍。

俊傑擦板得分。

二班又領先四分。

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

家豪彎著腰喘氣，額頭上的汗一直往下滴。俊傑跑過來，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拳頭。

「你剛剛差一點就守到了耶！」

家豪沒好氣地笑了一聲。

「差一點有什麼用！」

俊傑還想說話，二班隊友已經把他叫走。

家豪轉身回到板凳席，才坐下，蔡宗霖就把毛巾丟給他。

「欸，加號。」

「幹嘛？」

宗霖看著對面的俊傑，又看回他。

「剛才那球，你是不是有點不敢守？」

家豪原本還在擦臉，聽見這句話，手慢慢停住。

「你什麼意思？」

「沒有啦。」宗霖指向球場，「他切進去的時候，你不是可以再往前一步？」

家豪把毛巾拿下來。

「我有追啊！」

「我知道。我只是問你是不是怕撞到他。」

旁邊幾個同學也看了過來。

家豪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知道宗霖未必真的在懷疑他故意放水。

可是他剛才確實認出俊傑準備切入的動作。

也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想起自己跟他一起練球的事情。

家豪抬頭看向對面。

俊傑正跟建宏討論下半場的打法，笑得很開心。

以安拿著水走過來，剛好聽見最後幾句。

「欸，先不要吵了。下半場還沒打耶。」

家豪沒有回答。

他把毛巾摺好，放回椅子上。

然後站起來，走向球場。

這次他沒有回頭看俊傑。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可能比想像中更在意一件事。

他不想輸。

但他也不想讓俊傑以為，自己只是因為對方是朋友，才沒有認真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