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 11 月｜星期五下午

「張家豪到底是哪一班的啊？」

彭佳慧站在球場邊，已經問第三次了。

「三班啦！」林若晴把書包往旁邊挪了挪，「妳又不是不認識他。」

「我知道啊！可是他剛剛一直跟二班那個講話，我還以為他們同隊。」

「那是黃俊傑，他們本來就認識。」

「喔——」佳慧拉長聲音，「所以現在是朋友打朋友？」

曾雅婷正在旁邊吃橘子，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接了一句：「不然妳以為打籃球要先絕交喔？」

佳慧笑得差點把橘子搶走。

三個女生原本只是下課經過操場，結果看見兩個班的人圍在球場邊，乾脆留下來看。雅婷其實不太懂籃球，連什麼時候算犯規都常常搞不清楚，但她很喜歡看那些平常在教室裡吵吵鬧鬧的男生，一上場就突然變得很認真。

尤其張家豪。

平常他連數學訂正都可以拖三天，現在卻緊張得連水都喝不下去。

「欸，若晴，現在誰領先？」雅婷問。

「二班啊，差四分。」

「那三班會輸喔？」

「還沒打完啦！」

佳慧突然往球場另一頭指。

「欸，那個是不是許柏翰？」

柏翰正站在一班幾個男生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小筆記本，似乎又在記什麼。

雅婷看了一眼。

「那個人真的什麼都要寫耶。」

她剝下一瓣橘子，故意朝他喊：

「許柏翰！你又在算什麼？」

柏翰抬起頭。

「犯規次數啦！」

「那你們班又沒在打！」

「我看比賽不行喔？」

旁邊幾個男生立刻笑了。

雅婷也笑了，把橘子塞進嘴裡。

球場上的哨聲就在這時響起。

下半場開始了。

張家豪原本打算一上場就把那四分追回來。

可是三班第一次進攻，球傳到蔡宗霖手裡時，宗霖被二班兩個人夾住，只好勉強出手，結果連籃框都沒碰到。

二班搶下籃板，立刻快攻。

黃俊傑接球後從右邊切入，家豪追上去，這次沒有再停頓。他貼著俊傑的腳步往籃下跑，逼得對方只能把球往外傳。

羅建宏接球投籃，沒進。

家豪搶下籃板。

「阿安！」

球傳到以安手裡。

以安一路帶到前場，看見蔡宗霖從左側跑出空檔，立刻把球送過去。宗霖接球出手，籃球在框上轉了一圈，終於掉進去。

三班的歡呼聲一下子蓋過二班。

場邊的佳慧跟著跳起來。

「進了！進了！」

雅婷轉頭看她。

「妳不是說妳不知道要幫誰加油？」

「這球很漂亮啊！」

「那等一下二班進球妳也要喊喔？」

「可以啊！」

若晴笑得整個人彎下腰。

佳慧真的是來看熱鬧的。

第三節進行到一半，場上的氣氛漸漸變了。

三班把比分追到只差一分，二班卻始終沒有讓他們超前。

俊傑一拿球，三班就有人喊「守右邊」；家豪切進籃下，二班也立刻有人叫隊友補防。兩邊都太熟悉對方了，有些平常打球很好用的動作，現在才做一半就被看穿。

這讓比賽越來越難打。

但場邊的人看得越來越高興。

「欸，黃俊傑真的很厲害耶！」佳慧說。

若晴點點頭，眼睛卻一直跟著以安跑。

他今天不像張家豪那樣一直喊，除了要球和提醒隊友，幾乎沒講什麼話。剛才有一次跌倒，他爬起來時還順手把歪掉的眼鏡扶正。

若晴看到那個動作，忍不住笑了。

佳慧立刻發現。

「欸，妳在笑什麼？」

「沒有啊。」

「陳以安喔？」

「妳很煩耶！」

雅婷在旁邊笑出聲。

若晴想反駁，偏偏這時以安正好跑到靠近她們的邊線，聽見自己的名字，轉過頭來。

「幹嘛？」

三個女生同時安靜。

佳慧反應最快，舉起手喊：

「陳以安！加油！」

以安一愣，隨即笑了。

「好啦！」

他轉身跑回去，才跑兩步，若晴突然跟著喊了一聲：

「阿安！小心後面！」

二班球員已經追上來。

以安趕緊把球往旁邊一送，避開抄球，傳給籃下的家豪。

家豪出手。

進了。

三班第一次超前。

整個場邊幾乎都跳了起來。

佳慧抓著若晴的手臂，興奮得不得了。

「欸！妳剛剛那個有用耶！」

「哪有啦！」

「真的啊！妳一喊他就傳球！」

若晴笑著推開她，臉卻有點紅。

雅婷在旁邊慢慢剝著最後一瓣橘子。

她看了看若晴，又看看球場上的以安。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不過她沒有講。

因為比賽正好又打到她們面前。

第三節最後兩分鐘，家豪被吹了一次犯規。

他原本只是想阻止俊傑切入，沒想到對方突然變向，他伸出去的手剛好碰到俊傑的手臂。哨聲響起時，家豪立刻舉起雙手，一臉不敢相信。

「我又沒有打他！」

裁判示意犯規。

俊傑站在旁邊，沒有替他說話。

家豪轉頭看他。

「欸，你剛剛自己撞過來的耶！」

俊傑擦了擦汗。

「你手伸出來我當然會撞到啊！」

家豪還想爭，體育老師已經叫他趕快退開。

俊傑站上罰球線。

第一球，進。

第二球，沒進。

家豪搶到籃板，立刻往前跑。

場邊的雅婷突然問：「欸，他們兩個不是朋友喔？怎麼看起來快打架了？」

柏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旁邊。

「打球本來就會吵啊。」

「那你覺得剛剛是不是犯規？」

「是啊。」

「你確定？」

「裁判都吹了！」

「裁判也會吹錯吧？」

柏翰轉頭看她。

「妳現在是在幫張家豪講話是不是？」

雅婷笑了。

「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啊。」

柏翰還想反駁，佳慧已經突然尖叫一聲。

「欸！快看！」

家豪從中線附近接到以安的傳球，往籃下衝。俊傑已經在前面等著，兩個人幾乎同時跳起來。

家豪原本要直接上籃，半空中卻改變動作，把球傳向另一邊。

蔡宗霖接球、出手。

球進了。

三班又領先。

家豪落地後往後退了兩步，沒站穩，直接坐到地上。

全場笑成一團。

蔡宗霖跑過來拉他。

「欸！這球傳得好啦！」

家豪坐在地上，也笑得很開心。

「靠！我差點摔死！」

俊傑站在旁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剛剛那個有夠賊！」

家豪抬頭看他。

「你自己沒想到吧！」

俊傑笑了，轉身回去接球。

場邊的雅婷突然覺得很奇怪。

剛剛兩個人明明還在吵，現在又笑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她原本想問柏翰，結果看見他正在筆記本上記分數，只好作罷。

第三節結束，三班領先一分。

原本吵得要命的兩個班，這時反而安靜了一點。

因為最後一節，真的快到了。

家豪坐在板凳上喝水，手臂上被撞到的地方有一小塊紅印。以安坐在旁邊，用毛巾擦汗，蔡宗霖則一直盯著對面的俊傑。

「欸，加號。」

家豪轉頭。

宗霖看著他，這次沒有開玩笑。

「你剛剛那個防守不錯。」

家豪愣了一下。

「哪個？」

「就逼他傳球那次啊。」

「喔。」

「等一下繼續那樣守就好了。」

家豪笑了。

「你剛剛不是還說我放水？」

宗霖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拿走旁邊的水壺。

「我哪有說你真的放水！」

「你明明就有！」

「我是問一下啦！」

以安坐在旁邊，終於忍不住插嘴：

「你們兩個再吵，等一下真的會輸。」

三個人都笑了。

但笑完以後，誰也沒有再講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最後一節不能再隨便打了。

第四節開始後，兩個班都變得很小心。

沒有人敢再隨便從太遠的地方投籃，傳球也比上半場謹慎。原本很喜歡搶快的家豪，甚至有兩次已經衝到前場，還是把球傳回去重新組織。

場邊的人開始跟著緊張。

佳慧原本一直講話，現在連橘子都不吃了。

若晴站在最前面，眼睛跟著籃球移動。雅婷則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替三班加油，每次有人出手，她都跟著屏住呼吸。

比賽剩下三分鐘時，二班重新取得領先。

只差兩分。

接著以安在籃下投進一球，追平。

三班的學生幾乎全站了起來。

下一次進攻，俊傑被家豪擋住，沒辦法切進去，只好傳給建宏。建宏投籃沒進，家豪搶下籃板，轉身把球交給以安。

以安正準備往前跑，二班卻突然伸手抄球。

球彈了出去。

兩個班的人同時衝向邊線。

最後球滾出界。

裁判判給二班。

三班那邊立刻一片哀號。

家豪低頭喘氣，手撐著膝蓋，汗水滴在球場上。

他抬頭時，看見俊傑站在對面，正把球從裁判手裡接過來。

兩人對看了一眼。

誰也沒有笑。

場邊的雅婷突然抓住佳慧的手。

「欸，剩多久？」

佳慧看了一眼計時。

「兩分鐘多。」

「怎麼還有那麼久！」

若晴也跟著笑了一下。

可是笑完以後，她很快又轉回球場。

因為二班已經準備發球。

而三班只要再守住一次，就還有機會把球拿回來。

最後兩分鐘，球場上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清楚。

球鞋摩擦水泥地的聲音、籃球落地的聲音、裁判的哨音，以及兩個班不斷有人喊著隊友的名字。

家豪守在俊傑面前。

他知道俊傑喜歡先往右切，再突然轉身。

可是這次俊傑沒有做那個動作。

他把球傳了出去，繞過家豪，往籃下跑。

家豪趕緊追上去。

俊傑重新接到球時，兩個人已經站在籃框附近。

場邊有人大喊：

「小心！」

家豪跳了起來。

俊傑也跳了起來。

籃球從兩個人伸出的手之間飛出去，碰到籃板，彈向籃框。

全場的人幾乎同時屏住呼吸。

球在框上轉了一圈。

掉了出來。

家豪伸手搶下籃板。

「阿安！」

球傳向中線。

以安接住，正準備往前衝，卻被二班球員擋住，只好把球穩住，等隊友跟上。

場邊三班的學生開始喊他的名字。

「陳以安！」

「傳球啊！」

「快一點！」

以安沒有急著出手。

他看了一眼計時，重新把球傳給家豪。

家豪接球時，俊傑已經回到面前。

兩個人再次對上。

家豪忽然笑了一下。

「欸，阿傑。」

俊傑喘著氣。

「幹嘛？」

「這次我真的不會放水喔。」

俊傑看著他。

也笑了。

「你最好是啦。」

家豪把球往地上一拍。

比賽還剩一分多鐘。

而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這幾球，可能就是整場比賽最重要的幾球。